惊慌之情慢慢散去,她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梵诺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色衣衫,手臂肌肉曲线优美起伏,汗水顺着冰白肌肤往下淌。
“梵诺?”她眼眸睁大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下一刻,他做了一件令她始料不及的事。
他捉着荔妩的手腕,拿开她捂着伤口的纸巾,低头看了两眼她血流不止的无名指,忽地张口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
被温热的口腔包围的瞬间,荔妩被骇了一跳,那张薄红的唇张开的刹那,她看见他分外尖锐的犬齿。
那不是人的犬齿,而是狼的犬齿。森白寒亮,若是不小心蹭一下,都会刮下一块肉来。
本已经有凝血趋势的指尖传来刺痛,梵诺竟然在吮吸她的伤口。
“停一下……不要,这很疼……梵诺!”
她推拒着他的肩膀,可是力气敌不过,眼尾疼出泪花。
更可怕的是,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稍有阴影的地方都会呈现发光的质感,像蛰伏雪地的银狼。
要被吃掉了。
这绝不是亲昵的调情,不是旖旎的暧昧。
真真切切,要被一口一口撕碎、咀嚼、吞咽下去。
她像个在野外遇见一头饥肠辘辘的狼的无助旅人,手指已经在尖锐刺痛之后麻木得失去知觉,他低下头,神色淡淡地放开她的手指。
那伤口本是很深的,他吸吮之后,伤口处泛出惨白之色,血却没有再流了。
他又拽着她来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冲刷着伤口,直到那处经过挤压也不再有一丝血迹出来。
梵诺用纸巾把她的手指擦干,不待荔妩询问,他低头用干净纱布将她的无名指一圈又一圈缠绕起来。
他力道很大,不像是在给病人缠裹伤口,像是要把什么危险的东西封印起来。
裹的手法也无比粗糙,一圈又是一圈,裹完之后,荔妩感觉手指都重得有点抬不起来了。
“不要受伤,不要流血。”这是他今夜在她面前开口说的第二句话。
想了想,又冷冷补充道:“绝对不可以,知道了吗?”
分明是叮嘱的一句话,由他说来,却像一个不留余地的命令。
一直到他走进盥洗室,荔妩才反应过来。
她打量这个房间,房间非常空,除了一个悬在屋中间的沙袋,一张床垫,什么都没有。
哦,还有十来颗散落在桌子上的糖。有水果软糖,有酒心巧克力,有奶糖,有硬糖,种类很多。
说到底,梵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对面?
盥洗室内传来水龙头哗哗流水声,不多时,脖颈上挂着毛巾的梵诺端着漱口杯走出来。
她抓着那只被裹缠起来的手指,犹豫良久,才轻声问道:“梵诺……你在跟踪我吗?”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盯着他的表情。
如果他确实是在跟踪她,那么在她道出真相的一瞬间,他就会下意识慌张或者暴怒。
如果他没有跟踪她,听到这样无端的指控,他也会感到困惑和震惊。
以前有人告诉过荔妩,再高明的说谎者,都隐藏不了下意识的反应。
但梵诺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刷牙,牙刷竖放,上下轻刷,牙刷平放,前后来回刷。
他刷牙真细致。这紧要关头,荔妩竟然冒出这样不着调的想法。
很矛盾,这个令人捉摸不透,有时甚至令人恐惧的男人,刷牙的方式像个一板一眼的好宝宝。
听了荔妩的质问,他甚至没有解释什么,刷着牙按开了桌上的收音机,里面传来女主持人甜美的播报声:
“亲爱的五十九城全体居民们:经气象部门紧急监测研判,一场百年难遇的特大型暴风雪,目前已在距离五十九城三十公里外的区域形成,正以持续加速的态势向城区侵袭而来。”
“为全力保障每一位居民的生命安全,在此,我们郑重发出紧急呼吁,请全体居民立即取消一切外出计划,切勿离开城内,外出作业。”
荔妩:“……”
原来他是被一场暴风雪困在了这里,又被分配到了和她相邻的楼栋。
她却言之凿凿对方在跟踪自己。真是令人尴尬。
“好吧,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没有听到回应,却看见一件一件衣服落在地上,梵诺一边走,一边脱,旁若无人地踩着一地的衣衫,走进盥洗室打开了淋浴头。
幸好荔妩闭眼及时,不然他就要被她看光了——
再一次。
是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没什么羞耻心,还是只有梵诺没有?
上一次在接待所的盥洗室,她意外打开了门,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符合这个年纪男孩表现的正常反应。
她不是说期待着什么,只是……
很难想象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这种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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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诺洗完澡出来,荔妩已经离开了。她离开前,贴心地帮他关好了门,还把他丢在地上的衣衫放在了椅子上。
他抓起衣衫嗅了嗅,优越的狼的嗅觉让他能在各种纷芜的气息中捕捉到荔妩血的气味,那是之前她惊慌挣扎下,不小心蹭到他的衣衫上。
甘甜的,纯净的,旧人类雌性的血。
那气味有多醒目呢?像黑池中的一尾白鱼,像漆黑无光的夜空那轮独一无二的月亮。
血的主人却毫不知情。
他本想将那一丝血洗干净,蹙了蹙眉,还是翻出了一只打火机。
这件衣服不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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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今夜的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荔妩给自己加了一床棉被,拉上窗帘前,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楼栋。
对面的灯也关了,梵诺应该睡下了。
明天再谢谢他的纱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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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接下来一连几天,荔妩的工作都忙得不得了。
海伦娜来看过她几次,但都喜忧参半。
高兴的是,因为一场暴雪,莱昂出城的计划被搁浅,不用外出拿命冒险。
愁的是,这样一来,埃里克的病腿治疗费用会渐渐变成这个家庭难以承受的天价。
有时荔妩会觉得很割裂。
她时常能见到第一天在炉火酒馆里撒钱的公子哥,凯尔·阿德勒,据说他是总督阿德勒的小儿子。
他追求塞拉菲娜攻势猛烈,有一次订了一面墙的香槟,那些香槟加起来能灌满一个泳池,能让全酒馆的歌女都跳进去游泳。
另一边是莱昂和海伦娜那样的余烬,他们需要用危及生命的冒险才能换来治疗儿子残腿的药费。
据说那些大人物,一辈子也出不了几次方舟城。
世道一直都是那个世道,从三百年前到如今。人类的历史只是一面重复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