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前，厄索斯品着红酒，在五十九城最安全的大楼内闲适地观赏灾劫将至；半个小时后，他狂奔在无人的街道上，像个赌失一切的赌徒。
人群聚集在出城的方向，街道上空若死城，只有冷风迎面刮来。
他的太阳穴鼓胀得厉害，肾上腺素飙升，甚至有了耳鸣的症状。
全因为他像个蠢货一样，得意洋洋地对议长说：“梵真是昏了头了，他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的使命都忘记了。现在根本用不着担心他会跟我争抢圣杯，爷爷，圣杯是属于我们的。”
爷爷却说：“厄索斯，你真叫我失望。”
厄索斯愣住。他急切地解释：“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您知道的，全世界我最渴望得到的就是您的认可……”
听筒里沉稳的声音训斥他：“厄索斯，好好想想。为什么家族寻找圣杯三百年，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老人微微一叹：“你都知道梵去了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折损无数人手，大费周章才把圣杯带了出来……为什么你依旧那么坚定地认为，圣杯只是个死物呢？”
圣杯具有唯一性、神圣性、不可替代性——死物可以被复制，无法被复制的是天然形成的个体独有特征，比如指纹，比如虹膜。
梵从西伯利亚的森林里带出了圣杯。
梵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有着东方面容的女人。
以太的初始蓝本，许安博士，同样来自东方。
……那个女人。
仿佛一朵烟花在厄索斯的脑海中爆开。
她就是以太秘钥！
秘钥不是钥匙，不是口令，甚至不是死物，而是从三百年前复苏的“圣杯”，神的血脉！！
多么荒唐！
他见过她多少次？
她曾经离他那么近，家族长达三百年的幻梦曾一度与他擦肩，以百年为尺度的无望追寻曾在他的咫尺之间，触手可及！
许安博士的女儿，隐藏在史料中的神秘夏娃，基因纯净的旧人类雌性，以太的唯一秘钥。
他甚至差点杀了她。
厄索斯双手撑着膝盖，手指抓皱了西装的布料。
他狂奔出来直到现在，冷风一吹，头脑清醒，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并不知道荔妩现在身在何处。
还在和梵同居的那间屋子？他去那屋子找过秘钥，知道地点。
可塞拉又说过她已经向酒馆递了辞呈，加上这段时期很特殊，五十九城解封在即，她可能有出城的打算。
要知道，城门外可是有他亲手复活的利维坦。一想到这里，他手臂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发麻。
他立即带上通讯耳麦，试图联系德米安·阿德勒，未果。
总督大人正因为贱民的发难而自顾不暇。
厄索斯挂断通讯，又转接千里之遥的熔铁城，让秘书以最高权限立马联系阿德勒。
即便这头老豺狼死在畸变种的血口之下，他也必须保证圣杯的绝对安全，否则将迎来瓦伦泰因家族的疯狂报复。
圣杯属于真挚无畏的骑士加拉哈德。
而如今圣杯成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便注定属于厄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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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索斯打给德米安·阿德勒的通讯始终处于占线状态。
不是因为信号不稳，不是因为他畏罪潜逃——当然，目前瓮中之鳖的局面下，他想逃也逃不出去。
“接了！接了！增援部队接电话了！”手下捧着卫星电话奔来德米安身边，狼狈的总督阁下大喜过望，小心翼翼接过。
“您好，我是五十九城总督，这通来电无意叨扰，只是我们迫切地想知道，你们已经走到了何处地段？是否已接近五十九城？利维坦正在袭城，说实在的，我们的人手已经抵抗不了多久了……”
暮色已彻底降临，漫长的城洞尽头传来畸变种的嘶吼，像只被扔进了鞭炮的黑沟渠，子弹倾泻，火光在城壁上不停密集闪动。
“不好意思。德米安·阿德勒，对吧？”那头打断他的是道女声。
这声音成熟，冷静，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慵懒。
电话那头，女人眉眼冷淡地吹了吹自己刚涂上的指甲油：“资料上记载你担任五十九城的总督二十年，总督手册上哪一条记载了守卫自己的城池是可以外包的责任？难不成如今五十九城要沦陷的局面，是因为我们增援部队没能及时赶到的原因吗？”
“是，是。”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冒出，但德米安不敢进行丝毫反驳，因为他早就从文森特之口得知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实际上，我和居民之间有一些小小的龃龉，他们不肯听我的指挥。如果能得到您的援助，我将不胜感激。”
“也就是说，你不仅在前瞻性、防御性方面一塌糊涂，连在统治层面也不尽如人意吗？”女人叹了口气，“好了，闭嘴，和你这废物讲话真让我精疲力竭。如果你再打电话过来，我保证我进城之后第一个崩你，畸变种也得往后排。”
“啊。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梵现在是在五十九城？如果是他的电话，我会很愿意接听的。他来催促的话，说不定我也愿意赶一下路哦？”
她尾音轻扬起来，笑嘻嘻挂断电话。
世界上竟有如此霸道蛮横，不讲道理的女人！他从哪去找威慑司总司来给她通电？
德米安心头鬼火直冒。
砰！
一道近在咫尺的枪响令德米安缩了缩脖子，原来是余烬又起了骚动，哨兵鸣枪警告。
“放我们走！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人群暴怒无比，开始推搡由哨兵围绕起来的警戒线。
他们像羊圈里的羊群，被困在这一隅之间。
他们不肯去对付即将冲破封锁的畸变种，但德米安也不愿意放他们走，两方在此处僵持不下，而怪物的吼声已经近了，城洞里的枪声一退再退，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轰！
利维坦再度撞击城墙，巨大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地下电路受损，街灯齐齐断电，本就不安的人群陷入了一片焦躁的黑暗。
立即就有人尝试袭击哨兵，冲突封锁。
荔妩险些被暴动的人群撞到，她心下一惊，死死攥住了身旁栅栏上的铁条。
在这种地方摔倒，几分钟下去就是一滩肉泥了。
她忽然有种宿命感，仿佛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那数月前被阻挡的洪水，在今夜注定淹没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