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睡觉前又吃了一道退烧药,体温稍微降了点,但脸颊还是很烫,浮着一层绯云般的红。
天鹅绒的被褥盖得她浑身发热,忍不住把手脚都伸在外面,但是没凉快多久,就有人握着她的手脚塞回被子。
太热了!闷得荔妩浑身不得劲,喉咙又烧灼起来。
“渴……”她叫道,嗓音沙哑,声音孱弱。有人用棉签沾了水,涂在她干燥的唇上,这点水哪里够解渴呢?她忍不住把棉签含了进去。
那个人,那道目光,倏然凝住了。如一道被冻住的月光,气息却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那危险的阴影笼罩她,有力的手指捏开她小巧的脸颊,那淡红的、总显得薄凉的唇复上,此刻却异常柔软,带着荔妩趋之若鹜的清甜温水,慢慢渡进她的口腔。
荔妩得了水源,就安分了不少,也不吵着热,不吵着要把手脚往外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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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赫利俄斯用不着担心梵的睡眠,因为那条视频,现在整个市政楼只有发烧的荔妩是睡着的。
梵合上门走出,正看见戴安娜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看着他。
“长大了啊。”她语气揶揄。
梵抿着淡红的唇,点一下头。他微微垂着眼眸,冰蓝的眸光从纤秾的睫羽透出来。
“姑姑,我喜欢她。”他低声说。
这声告白真是诚恳又真挚,像只一厢情愿的幼兽,在离巢的大雪里遇见第一个给了肉骨头的人,就义无反顾跟着走。
可偏偏又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谁听见似的。
“今夜之后,会有数不胜数的人喜欢她的。”戴安娜淡淡微笑,“那你要怎么办呢?”
“那又怎么样?想来抢就试试看,无论是几个凯尔,几个厄索斯。”梵的手慢慢握上剑柄,长剑无声出鞘,月光化作丝绸,缠了半圈冷霜般的剑身,又滑到地上。
梵的神色亦如冷霜,蛰伏在凉气逼人的夜色里。
他的语气低得好似喃喃自语:“姑姑,你知道吗?有一个晚上,下着很大的雪,比今晚的雪还要大,她抱着我,说我是她最珍爱的宝贝,我是属于她的。所以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来喜欢许荔妩,她最终也只会属于我,我们属于彼此。”
黑暗里,两双冰蓝的眼眸对视。那清透的蓝如此相似,同根同源,来自同样基因的调色盘。
上一次她见到梵如此执着的模样,还是他跟着奥古斯塔加入威慑司的时候。大哥说要打断他的腿——实际上,也真的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骨。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儿子,手重得要命,戴安娜觉得那并非源自怒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恐惧梵走向那个荣耀和血腥并存的地方,战死沙场绝非老狼为幼子安排的终点。
可梵的人生过早地超出父亲的掌控。
他就那么拖着一只断腿,硬生生在下雨天走到了威慑司的门口,摔倒了无数次,也无数次爬起,浑身泥泞。
急雨从威慑司大理石阶汇聚成溪流下,奥古斯塔站在雨溪的尽头,沉默地撑着伞。
梵从小就是这样倔得跟牛犊似的小狼,对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一往无前。
戴安娜相信他所诺必践,她只是担心这个结局所达成的路径。
——非常、非常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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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睡醒,荔妩觉得身体舒服多了。可能是那剂退烧药,也可能是她睡前坚持洗了个热水澡。
胃口也好了一些。不论怎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吃饱喝足才是思考逃离路径的首要条件。
只是今日餐桌上气氛有些怪。戴安娜说了下午极地列车抵达,带她回首都的事。梵则说他爸爸想跟她通话。
“执政官阁下?为什么要和我通话?”荔妩忍不住抬头,早餐是和西芹一起烹饪的鳟鱼和香草酱,迟疑的时间她的叉子快把鱼肉戳烂了。
“还有参议院议长,纯血密教,奥瑞利安家族,阿圭拉尼家族……”梵掰着手指数,又顿了下,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看你不想接,所以都挂了。”
“那是因为我在睡觉!”
荔妩差点跳起来,这里面的名字提出来哪个不是能让首都抖三抖的人物,但关键是——
为什么来找她?
梵把终端放在桌上,自动播放起了昨晚的视频。
荔妩庆幸自己已经把食物咽了下去,否则强烈的震惊会让那些咀嚼到一半的鱼肉像白沫一样从她嘴里飞出来。
“我失陪一下。”她低咳两声,拒绝了梵诺递过来的水,看了一眼他表情——没什么表情。
梵诺有很多面无表情,现在的面无表情,就属于很不高兴的那种面无表情。
好吧。
她又拿着了。
她现在不想和他为这点小事又吵架,拿着水杯和终端同时回了房间。
“以太!你疯了吗?你到底怎么想的?!”她用力把水杯和终端同时放在桌上。
一开始以太不打算回答,直到荔妩有真发火的趋势,祂才开口。
“是梵先开始的。”
“梵诺先开始公布我的身份?”荔妩当然是不信,梵诺一直在帮她隐瞒身份,无论缘由为何,两个人的立场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是梵先说不放你走。”以太入侵了终端,画面里的视频中断,变成了祂本身的影像。
“所以我计算了。”
“计算什么?”
“人要有实力,说出的话才能言出必践。我计算了在梵这句话的前提下,如果不把水搅浑,你逃离成功的可能性——这是一个很遗憾的数字,你可以猜猜看。”
“10%?”她尽量往低了猜。
“0.1%。”
荔妩愣了下,摸了摸鼻子,有些讷讷:“也不至于这么低吧……”
虽然她屡次逃跑都被梵诺抓了回来,但也有那么一两次接近了成功,对吧?那时候希望的曙光几乎近在眼前了。
“你的错觉而已。”以太冰冷而无起伏的声线打破了她的幻想,祂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腔调,只有为了装腔作势时,才会伪装出人的激情。
“你觉得你和凯尔·阿德勒的车开过那座木桥,按照他所说,打断悬索,就能逃脱?”以太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用什么样的方式最不伤害她自尊,“我说实话,梵·索伦格尔雪地中追击敌人的经验丰富,当时他有一百个以上的办法阻止你,但他最后选择了最没效率的办法,只是因为这个办法对你最安全。”
荔妩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对她安全,可是对梵诺——并不安全。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吗?
“随后我深入调查了联邦网络的每个角落,挖掘出了一些早就被人为删除和隐瞒的内容,里面藏着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我可以告诉你,真正的梵诺,绝不是每日枕在你膝头入睡、这个人畜无害的男人,他是个比传言还要恐怖百倍的男人。”
荔妩心想,其实她倒也从没觉得梵诺人畜无害过。
“他应该从没告诉过你,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叔叔的事吧?”以太问道。
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梵诺拿着她的斗篷呢子大衣走进来。
“什么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