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休息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确认钥匙还在,便攥紧车钥匙,继续朝着城门方向走。
快到城门口时,人流开始拥堵起来。
天色不算很晚,但天气太过阴沉,视线也因此受阻。道路两旁街灯亮起,照亮下方人群蹙着眉神色不耐的面容。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今天解封吗?眼看时间都要到了,这些哨兵在干什么呢?”
哨兵们背枪巡逻,目如鹰隼,对每一个跨过警戒线的民众抱以恐吓。
看着这一幕,荔妩心下一沉,知道那日听来的情报恐怕并非虚假。
她还在人群中看见了莱昂老爹和埃里克,不过距离太远,声音太嘈杂,荔妩的呼唤他们听不到,她也挤不过去。
人群越来越浮躁,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弹尽粮绝,急需去城外补充资源,否则将面临被饿死、冻死的下场。
解封时间推迟,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大家稍安勿躁。”一个脚步虚浮的身影登上高处,城主德米安·阿德勒油光满面的脸出现在灯光之下,“这个嘛,技术部临时出了一些问题,城轴卡住了,需要点时间,等上半个钟头就好了。”
人群虽然不满,但解封这种大事本就非比寻常,即便出城之心迫切,半个小时的等待也并不算难熬,却没注意到城主的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心虚劲儿。
真是闯下大祸了——
德米安担任城主二十年,以铁血手段镇压贱民,以恐惧消弭不满,而今天恐怕是他第一次产生如此心虚的感情。
上一次利维坦袭城,那扇厚逾数尺的铁包铜大门已有了破损趋势。
以其坚固程度来说,倒不是畸变种本身对它造成了何种侵害,而是坍塌有损的叹息之壁将其压得微微变形,使原本严丝合缝的城弧有了裂缝——
一整条不算粗大,但足够畸变种攀爬进来的裂缝。
修补城门自是重中之重,可又那么恰好,他别墅里的地下堡垒被接连的暴雨冲垮,而城内的工程师和修补材料又一时有限……
是,他是先偷偷紧要了自己别墅的防御。可这能怪他吗?他以为利维坦已经死在某处,不会再回来了!
是这该死的怪物,是这群非要出城的贱民,把他逼迫至此!
德米安走下高台,汗如出浆,嘴唇惨白。
比起那些贱民,更难以招架的是接下来的诘问。
“阿德勒总督!”威慑司的文森特像阴魂不散的厉鬼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眉心紧蹙,神色严肃非常,“我不是让您尽快遣散民众吗!这里对他们来说会非常危险。”
他倒是想遣散,但这些人要是都走掉了……单凭他那些哨兵可顶不住呀!
事已至此,终究也到了瞒不住的地步。德米安神色为难,把文森特扯到一边,这样那样一说。
文森特好半晌没说话。
德米安发誓,自己清晰听到了他的磨牙声。那声音是被巨大的怒火冲击,不得不依此来平复怒气,像比起磨牙,他更想磨他的骨头。
从前德米安骗余烬上前线,还会装模作样发个征名卡,现在更干脆,连这种要命的消息也隐瞒。
真是个该遭天杀的王八蛋。
文森特的目光扫过他带来的哨兵,只剩寥寥几人,他原本的哨兵没有那么少,现在应该是去保护那位瓦伦泰因的贵客了吧。
这么几个哨兵,是绝对抵御不住越墙而过的畸变种的。
总司大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一封以戒指做印章的信寄回了首都。
可天气实在恶劣,首都来的支援部队还在路上,据说带来了科技司最新研发的迫击炮,但那几吨重的庞然大物也无疑让他们的速度一拖再拖。
文森特的视线又扫过了下方的人群。
今日解封急着出城的都是家中最精壮的劳动力,尚有抵御之力,若他们退了,畸变种进城,屠杀的就是留在家中的那些老幼妇孺。
难怪德米安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原来他早就料到,即便满心烦厌,可文森特绝不能戳穿他的谎言。
有什么东西,近了。
荔妩闻到空气中海的咸腥,警铃大作,伴随那咸腥味而来的是畸变种群如浪如潮的咆哮。
“畸变种?开什么玩笑!?德米安呢?”
“不是说已经安全了吗?不是说马上就要解封了吗?!德米安来骗我们送死的?”
人群脸色勃变。这个关键时刻德米安竟然又不见了,或许是他预感无法承受余烬的怒火。
而布莱克因为被瓦伦泰因家族的贵客避嫌,被调到了十八线开外,文森特此刻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被迫站上了高台:“各位兄弟姐妹们,呃,政府需要你们的帮助。上次城门留下的裂缝还没有修好,需要有人和我们一起抵御畸变种,直到援兵赶到……”
话音未落,迎面一个臭鸡蛋砸在了文森特的脸上。
“政府的走狗,滚下去!”
荔妩被激愤的人潮拥挤,有点呼吸不畅。她的周围余烬很多,平民有积蓄,而贵族不愁资源,只有生活在底层的余烬,需要抢占先机搜刮城外。
而更令她不安的是,她知道,余烬本身就和五十九城的统治者阿德勒家族积怨已久,频繁的游行并未因血腥的镇压而减少。
畸变种卷土重来的恐惧、被当权者欺瞒的愤怒、往日积累的怨气,种种情绪,已经混杂成一桶浑浊的油,而爆炸开来只需一粒微弱的火星。
人群已经在彻底失控的边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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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市政大楼,总督办公室。
倾斜的灯光从落地窗前照进,将一只高脚杯笼罩其中,杯中盛着醇厚鲜红的酒液,因着城门口方向传来的剧烈震动,酒液中心泛起微微的涟漪。
从前这里是德米安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塞拉捧着酒瓶上前,小心地斟了一些红酒进去。
她脸上的巴掌印和额头的大包还没消,但不敢撒娇卖惨,整个晚上都站得直挺挺,连坐下休息也不敢。
都是狡诈的荔妩欺骗了她,让厄索斯大人手下可以威胁梵的筹码消失了。
便在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这种老式有线座机走地下电话线,即便在没有基站的地方信号也十分稳固,一些作风老派的贵族更习惯用它来通讯。
厄索斯接起电话,语气顿时变得恭敬而谦卑。
“爷爷,是我。我现在在五十九城,等待秘钥现身。”
塞拉不知道听筒那边说了什么,只看见厄索斯的表情渐渐从谦卑转化为怔愣,从胜券在握,变成了始料未及的愕然。
他忽然挂断听筒,外套都没披,贵公子风度全然不顾,疯了似的朝外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