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已经忘记炮火声究竟持续了多久。
一开始她还计数，后来就计不过来了。持续的炮火声令她耳鸣，头晕目眩，扶着墙才能站稳，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看见黑色的烟雾从墙的彼端升起，白色制服的医生穿梭在受伤的人群里，为他们包扎伤口。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争吵，有人把德米安捆了起来吊在高处的悬梁上。
所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就像隔着一层水，而她在水下。
凯尔已经瘫软在她脚边。
“完蛋了。我们已经完蛋了！”他的十指深深陷入头发，用力抓紧，眼眸中都是红血丝。
“他在找你，荔妩！千斤闸后面还有城门，它们都不会被打开，我们根本没法出城，没法逃！”
荔妩似有所觉，摸了摸耳朵，摸到一手未干的黏腻。炮弹声令她的耳道流血。凯尔看上去就没影响。她的身体比之新人类太过脆弱。
不、不对。
刚才她听到路过的余烬交流，虽然语气里都是对威慑司总司的赞美，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利维坦死后，这些被它驱使进攻的畸变种徘徊在城洞内，本来应该趁早清理，以绝后患，但梵没有下达开门的指令。
城门没有抵抗住攻势，已经被畸变种撕裂。现在闸门成为了最后的防御，如果有谁能打开千斤闸……
那个人就必须要违抗梵的命令。而但凡长脑子的人都不会去走这条取死之道。
可就在此时，荔妩看见了一个人——
莱昂老爹正提着一桶油，前往操纵闸门轮轴的吊车。
“老爹！”荔妩探出头去，小声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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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独自坐在阶梯上。
他手中捏着一张沾水的白手帕，擦了擦脸和头发，这已经是他换的第三张手帕，可擦出来还有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手帕在遒劲的指间被攥紧。
“总司大人，您姑姑的电话。戴安娜阁下说您再不接，她就要用迫击炮轰开闸门了。”文森特小跑过来，手中捧着一只卫星电话。
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因为梵的耳麦已经被他摘了，在靴底碾碎。
“梵，不要再生姑姑的气了。姑姑收到你的信第一时间就从首都赶来了，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呢。”
电话接通了，但那头只是沉默，戴安娜知道他在听，站在坦克的车顶搓了搓手。
“这外面可真是冻死啦！给姑姑开开门，好吗？”
虽然是道歉，但语气笑嘻嘻的，梵讨厌姑姑吊儿郎当的态度，好像自己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儿，随便哄哄就能好。
“不开。”他说。
“我跟你说对不起，说一百声也行。”
“不接受。”梵又冷冷地按断电话。
“夏娃呢？”他抬起眼来。
压力从戴安娜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文森特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夏娃知道您在找她，可能是特地藏匿起了行踪，我、我目前还没找到。”
“你这没用的东西，再去找。”梵轻缓地磨着后槽牙，“她想出城的，跑不了多远，肯定就在这附近。”
“什么时候抓到，什么时候开门。”
文森特领了命令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闸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嚣，身边的总司先一步站了起来。
闸门在没有任何人下达命令的情况下，忽然轰隆隆地向上抬起，大家都有些茫然。
该死，他忘记了莱昂！莱昂会帮助荔妩，他总是会！
果然，一辆线条流畅、专为提速而设计的轿车在不远处以极速冲过闸门，里面几只徘徊的畸变种被高速冲撞的轿车撞飞，手脚四散。
文森特大惊失色，不用梵的命令，他已经冲到了吊车旁。
“你疯了吗？下来！”
莱昂紧咬牙关，目不斜视，操纵吊车推动轮轴。他甚至把车门反锁了，文森特只得爬上去用枪托击碎了车玻璃，把他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拽下来。
路边，一个余烬将自己改造后的全黑涂装机车停了下来，揉了揉脖子，正要小憩一会儿，猛然有人拽住了他后领。
力气之大，他也算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在对方手下却像只没有反抗之力的仓鼠被拽下来，只能一边蹦起来叫骂，一边无助地看着对方骑着他的爱车远去。
只是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看着像总司大人，这必然是他的错觉吧！
梵将车把拧到底，改装后的黑武士提速起来像狮子昂首，五秒之后它的时速已经突破了330公里每小时，迎面的风像一堵实心的墙砸在脸上，呼吸已经失去意义。
普通人以这种时速飙车会在数分钟内窒息而亡，但这是梵，联邦最古老最尊贵的血脉让他从生下来就注定着突破人类的极限。
文森特把莱昂从吊车内拽了出来，但失去控制的轮轴转盘在下一秒就极速转动起来，闸门在恐怖的重量下加速下砸，而梵驾驶机车正要穿过。
“我操！”文森特看着这一幕，喉咙里蹦出一声大叫。
梵抬头看了一眼，身体直接倒向一边，用重量将机车狠狠压倒，这辆黑色的武士几乎平行于地面擦过，坚硬的排气管尾段在地面擦出金色的火星，在闸门落下之前冲了过去。
“许荔妩！”
几乎从齿缝中逼出这个名字，几缕血色攀上他的眼白，冰蓝瞳仁在漆黑的城洞中灼然发亮，任谁对视，也会被其中病态的偏执吓一跳。
这声音当然没传到荔妩的耳中。
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机车的引擎声像怒龙咆哮，她一边因紧张而把枪口往凯尔的太阳穴用力戳了戳，一边回头。
“开快点！”喉咙忽然干涩起来，她下意识吞咽，但干涩的唇舌分泌不出津液，只有喉咙火烧火燎的疼痛。
“我已经最大速度了！”凯尔害怕她擦枪走火，大吼着回答。
“梵诺在后面！”
凯尔呼吸一窒，踩油门的脚差点蹬断。
埃里克曾经说过梵诺养尊处优，不可能是猎人，但他错了。
梵诺确实是。
但他狩猎的不是森林里的野兽，而是畸变种，还有她这只胆大包天，敢从他的控制中逃走的“母鹿”。
“完了！”凯尔忽然崩溃大叫，“过不去！”
城门被畸变种破开一个大洞，这是荔妩得到的信息，但她不知道这个洞这么窄！窄到无法容忍一辆正常大小的车通过！
可已经没办法了，没法停下来了，她心跳加速，快蹦出胸腔，嘶哑喊道：“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