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咕咚咽了口唾沫。
“你不会开枪的。”他忽然以一种轻声而笃定的语气说道,“你没杀过人,你扣不下扳机的。”
荔妩冷冷地和他对视。凯尔坐在驾驶座上好整以暇,没有下车的架势。
他是真不怕她。
谁会害怕不久前还被你追逐,差点沦为猎物的人呢?
荔妩焦虑地咬紧口腔内侧的软肉,忽地想起梵诺教她开枪的时候说过的一段话。
他问她:你觉得开枪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荔妩回答:手要稳,盯得准。那时候,梵诺似乎轻笑了一下,他炽热的胸膛贴着荔妩的后背,说话时她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都不是。你开枪的时候,要直视敌人的眼睛,让他相信你是个扣动扳机毫不犹豫的人。”
毫不犹豫。
荔妩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凯尔其人,回忆他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慢慢的,她眼神变了,如果之前还有几分虚张声势的逞凶意味,现在却变得十分平静。
凯尔却平静不了了,几滴冷汗从他额角渗出。
“双方都各退一步,好吗?你知道我得罪了谁,对吧?今天如果不离开五十九城,我就是死路一条,就当你同情一下我……”
砰!
荔妩在旁边开了一枪,泥土四溅,轮胎旁的地面多出一个大坑,下一刻,滚烫的枪口重新瞄准了他的脑袋。
“我为什么要同情你这个人渣?”
凯尔连滚带爬从车上下来。荔妩坐进驾驶座,用力关上车门。
凯尔等着他精心挑选、速度满分、防御牢固的爱车在视线中远去,大概六七分钟过去,车依旧停在原地不动。
荔妩摇下车窗,冷冷说:“滚上来。”
这辆车——
她不会开。
-
“文森特。”
“是。”
梵询问:“我们的增援部队已经死在半路上了吗?”
“没有的,总司。在我的平板上,他们的信号点还在移动。”文森特老实回答。
“我以为死人才会那么慢。”梵露出冷笑,并开始询问这支增援部队由谁带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冷酷的诘问意味,文森特知道,这支增援部队在事后必将迎来严厉的追责,那拖拖拉拉的领队丢掉乌纱帽都有可能。
但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司大人,这支队伍是由科技司下属陆战热武分部的总设计师戴安娜阁下带领。”文森特小心翼翼地回答,“戴安娜·索伦格尔。”
梵倏然沉默下去。
“增援部队的致电来了,我转接给您。”
梵脸色一黑:“不要。不要她。”
但为时已晚,通话已经转接进来,一道欢快的女声传来:“为什么不要姑姑啊,babywolf?”
文森特因吃惊而倒吸一口凉气。在威慑司说一不二、铁血手腕,平时总是那么威风凛凛的总司大人,竟然是家族的“宝宝狼”。
梵:“……”
这就是不想要的原因!
“这不是私人频道,说正事!”他微微咬牙。
“我本来就是要说正事。”戴安娜甩了甩头发,“我看见利维坦了,我们的炮台已经架好,来跟你说一声。”
伴随滋滋电流声,那边的戴安娜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下令:“开炮!!”
“什么?”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尖锐的长啸声后,整个城洞都猛然震动了一下,几块本就摇摇欲坠的基石掉下来,险些砸在梵的头上。
簌簌灰尘从城洞顶端扑落,落到他漂亮的黑发和白净的脸蛋上,让梵看上去像只在泥地里打了好几个滚的小狼,灰头土脸。
一只畸变种趁机袭来,被他泄愤般一脚踹到墙上,后脑勺啪的一声,像稀烂的番茄在墙上爆开。
“我还在城洞里,姑姑!”他恼火万分。
戴安娜在爆炸的火光中发出愉悦笑声:“那你要快点跑咯!小的们,开炮!开炮!开炮!!”
五十九城外,漆黑的炮台整齐地在雪地里一字排开,随着戴安娜一声令下,炮弹如流星的群落呼啸长空,燃烧时划开了黑暗夜色。
密集的炮火落在身上,利维坦发出一声尖锐哀鸣——那声音连荔妩都能捕捉到。
她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见半边夜空被炮火映成赤色。
姗姗来迟的增援部队,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赶到。
耳麦里的笑声从愉悦逐渐癫狂,文森特瑟瑟发抖,而梵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戴安娜就是这样,她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时是自动屏蔽外界声音的。
“快撤!”他冷喝道。
他一剑斩开地面上扑咬的畸变种,将那满头是血的余烬从地上拉起来,朝着城内的方向推了一把。
“可这些畸变种……”
他们一但撤退,这些怪物也会毫不犹豫追上来,进入到城内可怎么办?城内还汇聚了许多老弱妇孺。
“我断后。”梵说,黑暗中那双冰蓝眼眸闪烁着冷冷的光。
那余烬一咬牙,道了声谢,转身朝着城内跑去。
余烬一个个撤出城洞,和迎接他们的家人相拥而泣,文森特守在城门口焦急地看向城洞深处,那里失去了炮火变得漆黑一片,他看不见梵,只是耳麦里传来他的声音。
“文森特,让莱昂放下闸门。”
“可是您还没出来!”
“你要在战场上质疑上司的命令?”梵的声音很冷酷,文森特只好在黑暗中举起火把对着吊车里的莱昂比手势。
莱昂接收到了信息,那严肃如岩石面容点了点,握住操作杆,推动嘎吱作响的轮轴。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那散发着森寒气息、重逾千斤的闸门缓缓下落,宛若诸神降下隔绝人界与仙界的天幕。
梵还没有出现。
荔妩攥住了栅栏,呼吸都屏住了。
“我觉得梵可能会死在里面。”凯尔低声说。
不如说,他希望梵死在里面。
虽然有了车,但城门目前被畸变种包围。
要等到增援部队杀死围城的畸变种,城门重新打开时,他们才能开车出去。
荔妩就又从停车的地方摸黑回来,看解封的进度。
“闭嘴!”荔妩瞪了他一眼。
闸门以不容置疑的趋势落下,缝隙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很难通过一个成年人类了。
荔妩猛然站了起来。
便在此时,一道影子以肉眼难辩的速度接近闸门,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迅速闪了出来。
轰!!
下一刻,天幕般的闸门深深陷入闸口,大地为之一震。追逐着那道人影的畸变种因无法停下的加速度而恶狠狠地撞上闸门,成了肉浆。
梵回来了。
荔妩重新躲回原地,只是双腿因刚才的惊险一幕而发软,几乎有些脱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