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是我。”
“我马上回来。”
“你别听她胡说。她再待一天一夜都能生龙活虎,不会冻死的。”
梵诺调整耳麦的位置,荔妩听出他在和文森特通话,并传递开城的指令。
她用余光打量他,梵诺看上去一点伤也没有,只是衣角烧了一点,之前额头上有道玻璃划伤,但这短短片刻间已经自愈了。
荔妩想起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有一次他的腹部被一只异变的黑麂贯穿,可第二天早上又恢复无虞。
那个时候她感觉像见了鬼,一方面恐惧他强大的自愈能力,一方面恐惧,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竟然是父亲的造物。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就能知道那些畸变种没办法拿他怎么样。可她看见火光冲天的那刻,就像被另一个灵魂夺舍了。
谁也没说话,车内安静得几乎死寂。
梵诺没有直接回城,他甚至兜了一圈,找到了陷在雪地里人事不省的凯尔。
倒不是他真关心凯尔的死活,只是他承诺过五十九城的余烬,会把阿德勒家族交给他们处置。
梵诺在这一点上有近乎诡异的责任心。
城门不远横亘着利维坦庞大的躯体,城门业已开启。
荔妩看见无数辆军用重型装备运输车排成的长河,路过时车帘掀起,车厢内部是各式各样的炮火枪械。
车队连绵,几乎望不见尽头。
梵诺直接把这辆挡风玻璃破碎、皱巴巴的破车插进了车流抢道。
行驶过漫长的城洞,城内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梵诺探身过来,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下车。”他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荔妩下车时眼前黑了一下,悄悄在座椅上撑了一把。
梵诺没发现,指着后座让人把晕死的凯尔带走。
这时荔妩看见了莱昂老爹,他鼻青脸肿,被文森特押着走过来请示梵诺:“总司大人,这个余烬要怎么处置?”
从梵诺抓住她开始,他的情绪就像被封进了冰面之下,一丝一毫也没有泄露出来。
荔妩看不透他的心情,不知道他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
可这一刻,她看见他眉心极为厌恶地拧了一下,仿佛看见了什么令人鄙弃的脏东西。
莱昂被他猛然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
“我救过你多少次?你为什么不知感恩?”
他的额角青筋跳动,神色有几分狰狞,手指不断收紧,眸光酷寒:“帮她逃离我身边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吗,贱民?”
老爹那么大的块头,直接被掐着脖子双脚离地。莱昂五官挤作一团,嘴里发出嗬嗬的粗哑声,快被梵诺给活活掐死了。
“梵诺,住手,停下来!”荔妩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只感觉坚硬得像钢铁浇筑,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那么偏执,那么傲慢!从不在乎她的恳求!
荔妩的眼泪顿时就滚了下来,鼻腔酸涩,哭喊着说:“住手!梵诺,别让我讨厌你!”
莱昂掉在了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梵诺缓缓收回手,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忽而压低了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问:“那你之前没有讨厌我吗?”
荔妩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梵诺捧起她的脸,用指尖将眼尾的泪痕拭去,可更多的眼泪源源不断,像一口凿开的泉眼。
一只雪白带着香气的手帕递过来。
“梵,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把夏娃惹哭了?”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荔妩回想片刻,一段非常不愉悦的记忆闯入脑海,她的后背立时汗毛倒竖,像只炸毛的猫。
出现在现场的年轻男人,一张白瓷般阴柔到近乎漂亮的脸蛋,蛇似的眼眸。
荔妩看见他的脸,喉咙就开始疼。她的淤青还未散,但可笑的是,罪魁祸首居然做出了一副关心无比的样子。
荔妩冷冷看着他,眼泪已经被收住,只是最后一滴撞着前面一滴,从通红的眼尾滚落,还未滑落至下颌,已经被体温蒸发。
明明那么柔软,珍贵,可眼神却是很凶悍的。
让厄索斯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即便自己把她绑架起来千百次,她也会不屈地、努力地、顽强地逃跑千百次,从漆黑的泥土里迸出生机,绝不向命运垂首。
这种蓬勃有野性的美实在太漂亮了,像一记钟锤,撞得他灵魂的钟摆左右摇荡。他不断分泌唾沫,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
情欲某些时候以饥饿感的方式呈现,不是吗?
荔妩下意识往梵诺身后躲。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梵诺注意到了。
“荔妩。”他忽然开口,“你脖子上的淤青是谁弄的?”
荔妩没有回答,她只是很疲倦,疲倦得不想说话。
她的身影被梵诺挡了个完全,厄索斯的眉心不满地蹙了一下,挪了一下角度,前进半步。
“荔妩,我来这里是想向你道歉,之前我们有些误会,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如果让你感到难受,我愿意付出任何你想要的补偿……”
下一刻,他凭直觉猛一偏头,拳锋擦得他脸颊生疼,梵诺变拳很快,他一直是熔铁城格斗记录的保持者。
厄索斯腹部遭受重创,被一记鞭腿横扫出去,撞在进城的装备运输车上,撞出一记大坑。
寻常人挨这一记最轻的下场就是脊椎骨拦腰而断,可厄索斯从地上爬起来,只是唇角溢出些许血痕。
“你他妈怎么还是这么粗鲁?”他咬牙道。
“你想死吗,厄索斯?”梵诺语气森寒,宛若恶鬼。
两个人打了起来。火种家族的子嗣,打斗起来比畸变种还要凶残,砖瓦四溅,烟尘纷飞,厄索斯无疑落在下风。
一开始余烬们还有围观的闲心,很快就顾及不上了,抱着头到处乱窜。
“兔崽子们,给我停手!”
一个女人钻出车厢,站在车顶大喊,但两人都没理她。她只好跳下三米高的车顶,一边捋袖子一边气势汹汹朝他们走去。
荔妩嘴唇惨白,无论是情绪还是身体机能,在这一刻都已经抵达极限。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