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没再看他。她像个没知觉的游魂,木然地回房间抱了套睡衣,径直走进了浴室。
门被推上了,却没响起反锁的动静。
她甚至连门都没关严。
门板就这么虚掩着,敞着一道缝隙,里面很快传出哗哗的水声。
林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后倾,试图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下。
浴室里,林晓晓单脚站着,手里攥着一块起泡网、一遍又一遍地搓自己的脚踝和小腿,早就搓出了一大片红,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快破皮。
在冷水里冲了半天,腿也软的直打摆子。
她感觉不到,只顾着死命用力。
满手的泡沫滑腻,她发着抖用力一蹭,“哧”地一下,搓空了。
她的腿本就发软,又只有一只脚撑着地。
这一下猛地失去着力点,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支撑在湿滑瓷砖上的脚底一滑,“咚”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了洗手台下方的地砖上。
沉闷的撞击声传到客厅。
原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心脏一缩,猛的起身,从沙发上弹起来,他根本顾不上想别的,大步冲过去,一把撞开了那扇门。
浴室里的温度很低,水花四溅。
林宇冲进去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花洒下,林晓晓浑身赤裸地跌坐在水里。
害怕和疼痛让她本能地蜷缩成极小的一团,双臂死死抱着膝盖。
那片单薄白皙的背脊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空气中,腿上都是是被她搓洗出的红痕。
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把扯下置物架上的干浴巾,跨进花洒的水幕里,冷水瞬间浇透了林宇的衣服,伸手按停了花洒的开关。
单膝跪在地上的积水里。
浴巾被他猛地抖开,直接从头到脚将她赤裸发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
然后握住了她那只捏着起泡网的手腕。
“干净了。”
林宇把起泡网从她的里拿出来,扔到一边“刚才摔那一下,磕到哪里没有?”他的手隔着浴巾托住她的后脑勺,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大颗的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着,分不清是冷水还是眼泪。
林晓晓急促地喘着气,恐慌在碰到林宇掌心的那一刻,终于是褪去了,缓慢地摇了摇头。
林宇站起身,顺手拿下挂在旁边的睡衣,塞进她怀里。然后他弯下腰,隔着浴巾,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从冰凉的地砖上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走出浴室,林宇空出一只手转开林晓晓卧室的门,将她放在床沿上。
“把身上的水擦干,换上睡衣,我给你吹头发。”他转身大步走出卧室,将门带上。
门外,林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裤腿和胸前都被冷水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透过门缝漏进来的昏暗光线,林宇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女生。
一路抱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重量。身上的味道让林宇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
难怪刚才她从ktv的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他会觉得异常熟悉。
是她。
那天晚上,在他胸口哭晕过去的那个女生,连体重的触感,和那种毫无防备的姿态,都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床上的苏然不安地动了一下,一条腿微微弯曲。脚上那双红白条纹的袜子因为已经被蹭歪了,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处,露出一小截白嫩的小腿。
林宇盯着那圈条纹——那天晚上,她脚上穿的也是一双这样的袜子,黑白条纹的。
另一只脚现在正无力地搭在床沿,脚趾在袜子里难受地蜷曲着,陷在极度不安稳的昏睡里。
被啤酒浇透的衣服,半干不湿贴在身上,内衣边缘挤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每一次吸气都让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全是浓重的酒气。
眼睛半睁着,涣散的瞳孔完全没有焦点,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干呕。
林宇无比清楚这种状态——意识模糊,四肢没了骨头,却又在本能地轻抗拒。
那种毫无防备却又脆弱到极点的样子,让他胸口突然涌起一股熟悉的热意。
林宇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视线,把胸口那股突然涌起感觉死死压下去。
抓起旁边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快步走到衣柜前,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脑海里那副画面压下去,从柜子里抽出自己的一套睡衣搭在手臂上,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十几分钟后。
林宇用毛巾随意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客厅,脚步一顿。
昏暗的客厅里,林晓晓根本没在卧室睡觉。
她换好了那套干净的睡衣,光着脚,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她双臂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在腿间,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隐隐发抖。
借着客厅昏暗的落地灯,林宇一眼就看到了她踩在沙发边缘的脚,原本白皙的脚踝和脚背上,全是搓出来的红痕。
林宇的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在椅背上,转身大步走向厨房吧台,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又折进卫生间,快速拧了一条热毛巾。
回到客厅,林宇把水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直接在沙发边单膝蹲下,什么也没问,展开手里那条冒着热气的毛巾,轻轻握住她冰凉发抖的脚踝,用热毛巾将她那双被搓得通红的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温热隔着毛巾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林晓晓浑身猛地一颤。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突然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下一秒,林晓晓的双手已经死死环住了他的脖颈,双腿顺势离地,下意识地盘住了他的腰。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考拉,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整个贴进了他的胸膛里。
林宇的脊背猛地一僵,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底盘。
悬在半空的手终于彻底落下,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大腿,一手按住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搂住。
她把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里。
感受着他身上带着沐浴露干净清冽的香气和衣服透出来的体温。
这股真实的气息压下了她的恶心感,她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压抑地呜咽出声。
林宇没说话,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抱着她转身坐在沙发上,手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她就这样,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再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就这么抱了很久。
久到林宇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已经发麻,怀里的抽泣声才渐渐平息,转为了绵长的呼吸。
林宇偏过头,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湿冷的凉意——头发还没干, 就这么睡,明天肯定要发烧。
他托稳了她的腰,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卧室走去。
失去沙发支撑的瞬间,怀里的人本能地发出一声惊惶的轻哼。
双手下意识地死死勒紧了林宇的脖子,双腿再次盘紧他的腰,不肯松开半分。
“不放,不放。”林宇压低声音哄了一句,就着这个姿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林宇没去掰她的手,一只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吹风机插上电。
“嗡——”
吹风机开的是最小的暖风档,声音很低。热流裹挟着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头皮往下捋。
直到头发彻底烘干,林宇才拔了插头。
他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由着她又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确认她是真的睡沉了,才小心翼翼地弯腰,一点点将她收紧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托着她的后背,轻轻将人放进柔软的床铺里。
他抽回手,慢慢的拿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准备起身离开。
可是没睡过人的被窝里毫无温度,冰凉的被子盖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林晓晓打了个激灵,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蹬腿,一脚把刚盖在身上的被子踢开。
下一秒,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像个濒死求生的人,爆发出一股连林宇都没防备的大力,狠狠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别走……别走!冷……” 她整个人剧烈地发起抖来。
“不走。”林宇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脖子被勒得生疼,彻底放弃了把她剥离的念头。反手用力将她搂紧:“我哪也不去。”
他没再费事去扯开她,而是直接托着她的后背,顺势抬腿跨上床,连着她一起,和衣躺进了床铺里。
单手拽过被她踢开的厚实被子,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有了热源,林晓晓像只找到了安全堡垒的小动物,整个人本能地蜷缩着,紧紧贴进了他的胸膛里,急促的呼吸这才渐渐平稳下来。
“林宇……”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林宇微微偏头,“要喝水?”
林晓晓摇了摇头。
她感受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那是刚才在客厅里里,用热毛巾将她冰凉的脚踝严实裹住的手。
宽大,粗糙,透着灼热的温度。
那种温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冷。”她小声说。
林宇皱了皱眉,伸手去帮她掖被角:“刚躺下,捂一会儿就暖和了。”
“还是冷。”林晓晓咬了咬泛白的下唇。
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像趋光植物一样,执拗地往下蹭了蹭。一双冻得发僵的脚顺着他的腿探过去,冰凉的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在黑暗中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像刚才那样,握一下。”
似乎是怕他不答应,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死死绞紧了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泣音: “就一下……你握着我,让我知道,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这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在极度缺乏安全感时,试图用触觉,将自己从深渊里拽回现实。
他什么也没说。
林宇的一只手臂稳稳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滑向腰际,稍一发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捞了捞。
让她像孩子一样彻底蜷缩进自己的胸膛里,双腿自然屈起,抵着他的腹部。
顺着这个紧紧相拥的姿势。
他的大手在被子底下探下去,一把将那两只冰得没有一丝人气儿的脚丫,严严实实地包进了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林宇就这样,在严丝合缝的被窝里,用整个身体的温度将她密不透风地护着。
“睡吧。”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她的脚背,他的声音在这夜色里沉稳得不可思议: “已经回家了,没人能动你。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
脚底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感,终于彻底抚平了林晓晓紧绷的神经。
她把脸紧紧贴在林宇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那股寒意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逼退。
又一次,在踏实的暖意中,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