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妹林晓晓 - 第18章 蝴蝶(五)

奶茶店的空调终于赶在最后的这一天修好了,但吧台里还是热,也不知道店长从哪里找来的铁壳风扇,岁数比这栋楼还要大。

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死角里,叶片转得不情不愿,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

江若瑶已经换好围裙,站在台面后面低头备料。

她今天来得比昨天早,头发束得很利落,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眼皮,低回去继续做事。

她今天来得比昨天还要早,利落的黑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微紧的马尾,露出白嫩纤细的后颈。

看见林宇进来,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抬了一下眼皮,随后便很快低回去,继续用冰铲一下下撞击着碎冰机。

吧台里安静,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声,把门口的风铃带得轻轻响一下。

林宇在封口机旁边站定,侧头看了一眼风扇——叶片转到她那边,风吹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带得在脸颊上胡乱扑腾。

她有些烦躁地抬起手,用手背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继续低头切着柠檬。

他顺手把风扇的角度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转回去继续封口。

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继续做事,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风扇转回来,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风扇的角度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坐回去,低头继续备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宇看了风扇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外面的阳光从玻璃门斜斜地透进来,把吧台切成一半亮一半暗,风扇还在转,叶片的影子在地上转出一圈一圈的弧度,把那片光切得碎碎的。

下午的客流不多,两个人各干各的,配合已经很顺了,不需要多说话,各自把该做的事做了,偶尔对上一句,接得上,说完继续干活。

快收摊的时候来了最后一个客人,一个家长抱着个小孩,要一杯草莓味的东西。

林宇在做,江若瑶在旁边收拾台面,小孩忽然伸手抓了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了句什么。

她愣了一下,俯身蹲下来,跟小孩说了几句话。

林宇低头封口,眼角余光往那边扫了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是他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冷淡,是真的软下来了,眼睛弯着,嘴角有一点点笑,声音也轻了很多,跟小孩说话的时候很自然。

林宇把那杯草莓奶茶封好,放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多看了她一眼,低头去做收尾的事。

她站起来,把奶茶递给那个小孩,小孩接过去咧嘴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漾出来,又很快收回去了,她转过身,继续收拾台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林宇把最后一台机器关好,那个笑在他脑子里多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低头去拿抹布,擦玻璃门。

关灯,锁门,夜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

两个人往外走,到了路口,她往右,他往左,正要分开——

正要分开的刹那,江若瑶兜里的手机突兀地起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脚下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她走了几步,背对着林宇按下了接听键。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几米远的沙沙风声,林宇压根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但他注意到了,江若瑶原本挺得笔直的背影,在这一瞬间无端地绷紧了。

肩膀慢慢沉下去了,手攥着手机,攥得很紧。

通话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分钟。她挂掉电话,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人行道中央,没有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压在脚下,风把她马尾辫底下的碎发吹得盖住了小半张脸,她这次没有去拢,就那么低着头,盯着水泥地面。

然后她往右走了,步子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林宇往左走了两步,步子生生停住了。

他站在风口里,回头看着那个被黑夜吞掉的背影。扯了扯卫衣领子,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把两手往口袋里一揣,跟了过去。

江若瑶一路进了操场旁边的那间旧田径训练室。

林宇远远地跟着,没有傻到直接跟进去。

他在大门外生锈的储物柜旁停下来,训练室的木门年久失修,中间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噪音,连带着里面的争吵声一起漏了出来。

是江若瑶的声音。跟她对质的,听起来是队里的负责人,说的是比赛资格的事。

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不是在哭,是在讲道理,一条一条地讲,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词被门板隔掉了,但大意他听明白了,备战了多久,旧伤没有好好养是为什么,训练记录怎么样,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每一条都有根据。

但人显然有一套逻辑,关于“大局观”、关于“整体梯队安排”、关于“这次换人是经过教练组开会讨论的最终决定”。

林宇靠在门口的墙上,听着里面的声音,没有动。

沉默了一阵,她的声音重新开口,这次更低了,低到他几乎听不清,但那个语气他听出来了——不是在退让,是把所有东西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出来。

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面大力拽开。

她走出来,抬头,正好对上林宇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就是红着,她有些惊慌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料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会被林宇看了去,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往河堤的方向跑去。

林宇跟上去,没有叫她,就是跟着。

晚上的河堤上风很大,大片的芦苇丛在夜色里沙沙作响,月光洒在水面上,银亮得有些刺眼。

她走到河堤边,没有停,踩上了河中间的石墩——那些石墩她走过很多次,轻车熟路,脚尖在第一块石头上站稳,迈向第二块,又迈向第三块。

林宇站在岸边,看着她越走越远、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河面中央的逆光里,江若瑶已经迈向了下一块石头。

没有任何预兆,她的重心猛地一歪,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下栽了下去。

“草。”

林宇暗骂了一声,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腿一迈,直接跟着岸边跳进了河里。

好在河边水并不算深,刚到林宇的腰际。

但水凉得刺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被激得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两只手极准地伸过去,一把掐住了江若瑶的胳膊肘,使劲往上一托,将她整个人稳稳地从水里给捞了回来。

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站在没过大腿的水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大眼瞪小眼。

水从她头发上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眶还是红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半拉身都是泥水的林宇,嗓音有点哑:

“你跟来的?”

“嗯。”

江若瑶没再说话,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借着林宇手拉着她的力道想把右脚从泥沙里拔出来,结果刚一使劲,脚踝处瞬间就传来一阵钝痛。

眉头骤然拧死,牙关死死咬了着,身子跟着晃了晃。

林宇注意到她的动作,视线往水下扫了一眼,没多废话,半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水声往岸边的石凳走去。

上了岸,江若瑶有些脱力地在粗糙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在她面前蹲着,没有说话,低头,手指捏住她鞋跟,把湿透的跑鞋脱下来扔在一边。

她的袜子湿透了,薄薄地贴在脚背上,皮肤在月光下白的晃眼,被江水泡得冰凉,他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微微肿起来,不严重,但扭了是真的扭了。

他拇指先沿着脚踝骨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试了一下,感觉到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他往上挪了一点,换了个角度,重新按下去。

她没有出声,但脚趾又蜷了一下,更深了。

“疼?”

“还行。”

她的声音很平,但脚趾蜷着没有松开,他看了一眼,把力道减了一点,改成慢慢地揉,拇指在脚踝周围一圈一圈地压过去,顺着肌肉的走向,不急,就是慢慢地来。

夜风吹过来,她垂着头,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她也没有去拨,就那么垂着,眼睛看着别处,看着河面上的灯光倒影,一盏一盏的,被水波荡成碎片,又重新聚拢。

他换了只手,拇指从脚踝往下,沿着脚背的弧度按过去,那里的皮肤很细,薄薄的,能感觉到皮下细密的骨骼,他的手指顺着那个弧度慢慢压过去,在脚背中间的位置停了一下,稍微用了点力。

她的脚趾这次没有蜷,是整个脚轻轻往后缩了一下。

“那里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把那个位置绕开,重新回到脚踝,拇指沿着踝骨内侧慢慢画弧,力道不重,就是压着,让那里的血慢慢流动起来。

她的脚在他手里很小,他单手就能把她的脚踝握住,皮肤是凉的,被河水泡过,他两只手交叠着把那块地方捂住,先捂了一会儿,等皮肤的温度慢慢回来,再重新开始揉。

她低着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专注揉脚的样子,视线在他后颈停了一下,移开了,重新看向河面。

河面上的风把水波吹起来一层一层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波碎开,碎成细细的光点,在水面上漂着,又重新聚回来,聚成那个形状,再碎,再聚。

他揉到小腿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就是脚踝的肌肉慢慢松开了,不再绷着,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那种松弛,他顺着小腿肚往上揉了一段,在最紧的那个地方停下来,按住,慢慢地转了几圈。

她的呼吸轻轻地吐出来,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他低着头,专注地揉着,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垂着眼看了一眼,那个认真的样子让她忽然想起来河边那个大半夜趴在泥地里找笔的人,想起那支笔,想起他说“我妹妹的,对她挺重要的”时候的语气——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重新看向河面。

“好一点了吗。”他开口,没有抬头。

“嗯。”

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夜风吹过来,衣服是湿的,有点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腿,又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坐着。

河面上的灯光在水波里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芦苇丛沙沙地响,远处有船经过,机器声低沉地从水面上传过来,然后消失了。

她撑了很久了。

她把那个酸意往下压了两下,没压住。

头慢慢靠在他肩上。

不是刻意的,就是靠过去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悄悄松开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任由她靠着,肩膀没有让开,也没有收紧,就是在那里,稳稳地在那里。

夜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月光把河面照得很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衣服慢慢在夜风里晾着,从湿透到半干,时间很慢,慢得像是停了。

不是刻意的,就是靠过去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悄悄松开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任由她靠着。

河面上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开口,衣服慢慢地在夜风里晾着,从湿透到半干,月光把河面照得很亮。

过了很久,江若瑶才缓缓坐直了身子,利落地抬起手,把脑后的马尾重新扎紧,低头穿上了那只半干的跑鞋。

他站起来,把手伸过来。

她看了那只手一秒,搭上去,站起来,脚踝还是有点疼,走不快,她搭着他的手臂,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压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走了一段路,她一直没有松手,他也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路口,她停下来,松开手,侧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很轻,但说出来了:

“……下次别跟来。”

说完,她就转过身,一瘸一拐却地往右侧回宿舍的方向走去。

林宇站在路口,看着她消失在转角,路灯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走着走着被夜色吞掉了。

他把手揣进口袋,往左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她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江若瑶:明天还上班吗。】

林宇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句:

【林宇:不来了,替班结束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就一个字——

【江若瑶:哦。】

林宇把手机揣回去,路灯把他的影子压在脚下,绕过了那棵树,消失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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