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
母亲站在玄关换鞋，一身医院制服，口袋上别着工作牌。她以前也是外科出身，做了多年的主刀，后来才转的行政岗。
我正把清炒时蔬从厨房端出来。晓晓在餐桌旁摆碗筷，苏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阿姨好。”苏然微微弯腰。
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然脸上停了一瞬。
“都坐吧。”她把包放在鞋柜上，解开制服纽扣，在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视线在林晓晓身上多留了半拍，看她嘴唇抿着，像个鹌鹑。
母亲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停了一小会儿才移开。
“你就是苏然吧。昨晚的事林宇在电话里跟我说了，没伤着哪儿吧？”
“阿姨，没有。”苏然弯起眼睛，“昨晚真的多亏了林宇来得及时，您看我这不好好的嘛。”
母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苏然夸菜色搭配好、夸我在厨房里掌勺的架势利落。
她听着，眼底滑过一抹笑意。
拿起筷子，将菜盘往她那边轻轻推了半寸。
“多吃点这个排骨。”
苏然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抬头看我。“你还会烧排骨？”
“不会。看教程学的。”
“看教程能烧成这样？”她把排骨翻过来看了看截面，“阿姨您尝尝，他这火候控制得比我好。”
妈尝了一口，拿纸巾按了按嘴角。“还可以。”
苏然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菜名。
“苏然，你和晓晓是一个班的？”
“对，我们一个班。而且都是宣传部的”苏然放下筷子，“前段时间晓晓被我拉进来的，后来就成了我们美工组的台柱。她画海报特别厉害，配色比我们部长还专业。”
“晓晓从小画画就好。”妈说，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温度，“小时候在老家，她拿粉笔在地上画，画得邻居都围过来看。画了一整条街。她舅舅说那几天整条街的小孩都跑来看。”
晓晓的筷子停了半拍。她低着头，被说的有点害羞。
“那时候画的是什么？”苏然问。
“猫。”晓晓说，声音很轻。
苏然转头看晓晓，眼睛亮起来。“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上次画展板的时候那个猫的素材还是我从网上找的，早知道直接让你画了。”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晓晓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米饭，“现在画得不好。”
“你画得不好？你上周画的那张海报，周婷姐说可以直接拿去印明信片。你要是不信，我明天把她的原话放给你听——”
“不用。”
“我就放。”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母亲看着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然正侧着头跟晓晓说话，嘴角的酒窝浮出来。
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到我身上，极短地停了一下。
“晓晓，你那屋的床小，被子也薄，你们俩昨晚挤着睡冷不冷？”
晓晓脸上的血色突然就褪下去，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然后从指间滑落，一根滚到桌上，一根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筷子，动作有点急，额头差点磕到桌沿，从转头，看到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苏然一下站起来，见帮不上，又坐下了，语气很自然的说：“阿姨，我睡的是林宇的房间。昨晚我醉得厉害，他把主卧让给我了。被子挺暖和的，我睡得特别好。”
我先她一步把那根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然后在她直起身之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不到一秒，我松开手。
“我去拿。”我转身去了厨房
“我睡的沙发，妈。”我把一双干净的筷子放在晓晓碗边。“苏然喝多了，我把房间让给她睡。”
妈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沙发那地方伸不开腿吧。”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抬起眼，“你早上腿没麻？”
“没。”
妈看了我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给苏然夹了一块排骨。“你们多吃点，下午还有课。”
午饭结束后，苏然和晓晓没多耽搁，下午还有课。
苏然站在玄关换鞋，把帆布包的肩带拽上来挂在肩上，仰头冲妈挥手：“阿姨，谢谢您中午回来看我们！下次我给您带奶茶，我挑的店肯定比林宇挑的好喝！”
妈被她逗得笑了一声，站在门口：“路上慢点。”
“知道了！阿姨再见！”
苏然跑出去，勾住晓晓的胳膊。
晓晓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妈冲她摆了摆手，晓晓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被苏然拉着拐了过去。
走在林荫道上，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苏然的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没管。
“走吧走吧，那节课老头最喜欢点名了，咱俩得赶紧！周末我请你喝顿大的，加三份珍珠！”
晓晓被她拽着往前走，嘴角动了动，没有抽开胳膊。
苏然的声音被风吹散，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混在一起。
两个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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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碗筷收进水槽。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手指上，瓷碗在水柱下转了个圈。
“医院那边我打过电话了。”老妈坐在桌子上，没来由的突然开口。“这姑娘人不错，顶得住事。你大了，要是谈恋爱，我不反对。”
她没有往下说。水龙头还在响，碗在水柱下转了一圈，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她是晓晓的朋友。”我说，“昨晚我在KTV碰到的，苏然喝成那个样子，换作是任何一个同学，我都会把房间让出来，自己睡沙发。”
老妈看了我两秒，突然直起身，转身往门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下次多做几个菜。”她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转角。
我把擦手巾搭在架子上，拿起灶台上那杯凉掉的水，一口气喝完。
窗外阳光正盛，走廊尽头，晓晓房间的门关着。
我的房间门也关着。
苏然那件洗过的卫衣在阳台上晾着，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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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阳光开始西斜。
苏然刚下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点开，是妈妈发来的短信。
“然然，医院来电话了，你爸的手术排可以排后天。让今天去签同意书。不知道你有没有下课，你要是来不及就我去。”
苏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拽了拽，转身就往外跑。
一边下楼梯一边打字：“你别请假了，我去签。”发完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苏然到护士站的时候前面排着两个人，她站在后面，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着，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她站了一会儿，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前面的人拿了单子走了，她走上前，报了父亲的姓名和住院号。
值班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吱吱响起来，吐出几页纸。
“在这里签字。”护士递过来一支笔，指了指单子右下角的空白处。
苏然接过笔，在横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单子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放进帆布包，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来——她忘了问住院押金的事，在路上的时候母亲又发短信来让她顺便问一下结算的流程。
她往回走到护士站台面前，刚要开口，旁边病房的门推开了。
两个护士推着换药车走出来，边走边低头翻着手里的记录单。
其中一个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哎，苏建国改成后天手术了你知道吗？”
苏然的嘴唇还张着，那个“请问”停在舌尖上。
“这都能找到关系……”另一个护士应了一句。
“嘘，你说话轻一点。”前一个护士往另一边瞥了一眼，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听说是林院长亲自打的电话。”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换药车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着。
苏然还站在那儿，手里的帆布包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攥紧了，帆布勒进掌心，硌出一道浅印。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她：“还有事吗？”
“……住院押金的结算流程，我想问一下。”
护士低头敲了几下键盘，跟她说了流程。
苏然道了谢，转身走到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她把单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医院里的的信号特别不好，网页加载得很慢。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转圈的加载图标，等了大概十几秒。
照片像旧的传真机一样，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刷新出来。
最顶端那张证件照上，中年女性穿着白大褂，留着齐耳短发，眼神干练却透着温和。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苏然脑海里一片空白。
寂静的走廊里，手机突然在膝头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林晓晓发来的微信：“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