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播着一个很老的纪录片,一头巨大的水母在海床里漂浮,幽蓝的荧光从伞盖边缘一圈一圈地往外晕,像一朵开在深海里的花,旁白的声音低沉而迟缓。
林宇就这么靠在沙发一边睡着了,头歪在靠垫上。
林晓晓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一条腿微蜷,另一条腿在沙发边沿晃荡着。
膝盖上支着那块沉甸甸的画板,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脚上套着双纯白的花边短袜,小巧的脚背在棉袜的包裹下绷出一段弧度,随着她晃腿的动作,袜沿那一圈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跟着一摇一晃。
画板压得有些沉,她藏在袜子里的脚趾不自觉地抓了抓,把袜尖顶出几个饱满的小凸起,圆润可爱,一动一动的。
林宇靠着靠垫,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皮就慢慢沉下去了。
可能是睡沉了,突然发出了哼哼的声音,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了几道阴影,动作随之顿住。林晓晓抬起眼皮,剜了林宇一眼。
那双裹在花边袜里的小脚也跟着停了晃荡,脚尖无意识地紧了紧,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写满了嫌弃。
林宇睡得很沉,半边脸陷在靠垫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呼吸又平又稳,毫无防备。
林晓晓盯着他看了足足两分钟,久到电视里的水母都游出了镜头,她才慢慢放下炭笔。
她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细头马克笔,笔尖极细,墨色极深,是那种专门用来在牛皮纸上勾线的型号。
她踩在木地板上,脚下的袜子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跟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林宇面前,慢吞吞地蹲下身,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先前那双晃荡的脚丫这会儿并拢着踩在地面上,细密的蕾丝花边软软地贴着脚踝。
地板泛着凉意,藏在薄袜里的十个脚趾头受冷般地悄悄往里蜷了蜷,袜尖又顶出那些圆润的小凸起,一动一动的,莫名显得有些局促。
她先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宇眼前晃了晃,见他雷打不动,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终于有点憋不住了。
她咬着下唇,拔开笔帽,凑近了他的脸。
笔尖悬在他脸侧停了半拍,随后落笔,极轻,极慢,一点一点地在他脸颊上勾勒出一个圆圈。
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林宇的睫毛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林晓晓瞳孔微缩,整个人极其敏捷地往后一撑,顺势把笔帽扣死揣进口袋,气定神闲地退回了沙发另一头。
等林宇真正睁开眼,她已经重新拿起炭笔,在画板上发出沙沙的涂抹声,仿佛一直在做这件事。
林宇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坐起来,半边脸被沙发垫压得微微发红。他总觉得脸上某块皮肤莫名地有点痒,顺手用手背蹭了蹭。
手机亮了一下,林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息,伸手摸过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口凉白开——是店长的消息:供电恢复了,下午两点可以开门。
“去开店了。”他站起来拿外套,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晚上回来做饭。”
“嗯。”
他走到玄关换鞋,推门出去,林晓晓头也没抬,炭笔在画板上沙沙地响着。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消失了。
林晓晓放下炭笔,嘴角的弧度终于放任自流地荡开来,整个人心满意足地往沙发深处一陷,把腿蜷起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奶茶店的空调刚重新运转起来,店里的热气还没散,林宇进门的时候,后背已经薄薄地出了层汗。
江若瑶比他先到。已经换好了围裙,背对着门站在吧台里备料,听见风铃响,转过身,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视线落在他脸颊上,停了整整三秒。她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备料。
林宇把包放到后台,出来系围裙,走到自己那边开始备料,就这么开始上班。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你脸上有东西。”
她没有回头,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椰果快用完了”这种级别的事情。
林宇伸手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摸出来。
江若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进了后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张纸巾,走过来,没有解释,没有多问,直接按在他脸颊上开始擦。
他站在那里没动。
看着她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纸巾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墨迹吃得很深,一时半会儿擦不干净,她把纸巾翻了个面,用干净的那侧重新来过,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林宇低头,看见纸巾上蹭出来的黑色痕迹,他在心里把那个形状还原了一下,又想起今天早上林晓晓坐在沙发那头,炭笔在画板上沙沙作响,气定神闲的那副样子。
行,找到元凶了。
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表情很平,甚至有点过于坦然地任由她擦。
“好了。”
江若瑶退开半步,把纸巾叠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回自己那边,重新开始备料,头也没回。
“谢了。”林宇摸了摸那块干净的皮肤,开口,“是什么?”
“乌龟”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画得圆不圆。”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一点,长到林宇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
“很圆。”
然后她低头继续备料,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宇把这个评价在心里记了一下,转回去做自己的事,嘴角动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外面风铃响了,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下午的班就这么开始了。
下午的光从玻璃门斜斜地透进来,把吧台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林宇侧头看了江若瑶一眼,她脸色不对,不是那种累的白,是有点发烧的那种红,眼睛也没有平时亮,但她照常做事,备料,收银,封口,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要用认真来证明自己没事。
他没有戳穿,转回去继续做单。
过了一会儿,她弯腰去拿储物格里的一箱原料,手扶着台面,动作停了一下,缓了两秒,才重新动。
林宇把手里的杯子封好推出去,走过来,低头把那箱原料搬出来放到台面上,转身走回去,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回到自己那边了,低着头做下一杯单子,背对着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那箱原料拆开,继续做事。
窗外的光一点点向西偏移,吧台里的阴影慢慢漫过来,把那一半亮的地方也淹掉了。
快收摊的时候,她靠在吧台边,用手背悄悄抵了一下额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是无意识的。
“去后台坐着。”
他没有回头,就是很平地说了这么一句。
“不用。”
“你脸白成这样。”
他还是没有回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关切,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放在那里,由她自己决定。
她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进后台去了。
林宇一个人把前台的活收完——做单,收银,备料,把她那边剩下的也顺手做了。
这天下午复杂的单子全在他这边,分得不动声色,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点,但眼底还是有些虚。
两个人把收尾的活分了,她核账,他关机器。
林宇把最后一台机器关好,转过身,她正盯着账本皱眉,计算器按了一遍,重新按了一遍,停下来,手指轻轻扣着台面。
他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那页账目,拿过旁边的笔,在一行数字上轻轻画了个圈,把账本推回她面前,没有开口,拿起抹布去擦玻璃门。
外面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消失在玻璃的边缘。
她重新算了那一行,对上了,把账本合上,把计算器放回原位。
坐在那里,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话,就是坐着,把那股劲儿很慢很慢地压下去了。
锁门,这次她走得比平时慢,步子迈得很小心,他没有说什么,就是放慢了步子,走在她旁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一左一右。
走到路口,她往右,他往左。
她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才开口:
“那个乌龟,是你妹妹画的?”
“嗯。”
她低头看了看脚尖,往右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林宇没有见过的,很轻,很浅——
“她画得挺圆的。”
说完,她转过身,往右走了,步子还是慢的,但没有再回头。
林宇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路灯把它拉得很长,走着走着就被夜色吞掉了。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没有翻出什么结论。
风从河堤那边再次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他把手揣进口袋,忽然想起来某个大半夜趴在泥地里的晚上,她站在警察身后,眼神里写着果然如此。
那个眼神和刚才那个眼神,不一样了。
他走过那棵树,走进夜里,没再想别的。
他到家的时候,林晓晓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画板从膝盖上滑下来倒在地上,炭笔滚到了茶几底下,她毫无察觉,睡得深沉而满足。
林宇换了鞋,走过去,俯身把画板捡起来靠在茶几边,目光落在林晓晓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那支马克笔。
他拿起来,拔开笔帽,低下身,手很稳,在林晓晓两只眼睛周围各画了一个饱满的圆,描得认认真真,弧度收得一丝不苟——然后在她额头正中,一横,一横,一横,一竖。
林宇退开半步,歪头看了看,对称,工整,满意地扣上笔帽,把笔放回茶几,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在大理石台面上溅开,夕阳把厨房的瓷砖照得一片金红,安静得只剩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深夜,卫生间里传来花洒的水声,热气把磨砂玻璃门蒸得一片白雾。
洗完澡,林晓晓站在洗手台前,习惯性地抬起头,对上了镜子。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镜子里,左眼一个圆,右眼一个圆,两个圆描得异常仔细,弧度圆润,衔接处没有任何毛边,额头正中一个端端正正的王字,墨色深得发亮,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林晓晓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沉默了整整三秒。
“林、宇!!”
卫生间的门被啪地一声甩开,她的声音瞬间穿透了整条走廊。
隔壁卧室里,林宇靠在床头看文献,听见那声暴怒,连眼皮都没抬,顺手把卧室的门带上了。
砰。
外面又是更大的一声。
他翻过一页文献,继续看。
沉默了大概十秒。
门被推开了。
林晓晓顶着熊猫眼和王字站在门口,手指着自己的脸,一个字:
“擦。”
林宇放下文献,把她脸上的情况认真打量了一下。
她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顶着熊猫眼和王字,气鼓鼓的,一副这件事本来就该他来收拾的样子。
林宇看了她两秒,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把卸妆水和棉片拿了回来,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
他拿了片卸妆棉,按在她额头上,开始擦那个王字。
灯光是暗的,离得很近,卸妆棉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墨迹吃得深,他换了片新的,重新来过,动作很稳,也很轻。
林晓晓眼睛闭着,往别处想事情,没有说话。
“疼。”
“没用力。”
“就是疼。”
他换了个方向,再轻了一点,她没有再说疼,就那么坐着,让他擦。
王字擦完,换熊猫眼,左眼,右眼,一圈一圈地蹭,她皮肤被擦得微微发红,但没有动,也没有抱怨,就是坐在那里。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窗外偶尔有风经过,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放下去。
擦完了,他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过文献坐回床头,随口说了句:
“下次别用防水的。”
林晓晓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皮肤有点发红,但干净了。
她没有立刻走,把他床头那本文献拿过来翻了一页,全是公式,两行都没看懂,扔回去:
“无聊死了。”
“那回去睡。”
她没动,靠着他床头的柜子坐着,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他看他的文献,她刷她的手机,两个人就在那盏小灯底下各干各的,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
刷了一会儿,林晓晓低着头,随口问了一句:
“你脸上那个,是谁帮你擦的。”
“搭班的。”
“哦。”
她把这个哦咽下去,继续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了。
苏然让他去顶个班,三天,就三天,没想到还兼职出个故事来。
那只乌龟,擦得很干净。
她盯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刷了半天,什么都没刷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自己站起来走了,出去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