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前二十分钟,林宇的手机震了一下。
店长发来的消息:今天搭班的叫江若瑶,下午来,你带一下,不懂的教教她,学生应该都会学得很快。
林宇看了一眼,揣回口袋,往奶茶店走。
昨晚找笔回来得晚,睡得少,早上起来脑子还有点没转开。
他站在店门口把钥匙摸出来,对着锁孔的时候走了个神,想着江若瑶这个名字,钥匙就这么插歪了,咔了一下没进去,他回过神,重新对准,开进去了。
店里暗的,他把灯一盏一盏开起来,机器预热,糖浆摆好,确认冰箱,把昨天店长交代的备货单过了一遍。
一套流程走下来,额头刚出了点薄汗,玻璃门那边的风铃叮的一声响了。
林宇抬头。
黄色球衣换成了白色短袖,马尾还是那个马尾——
他把江若瑶这三个字跟面前这个人对上,又把面前这个人跟昨晚便利店的事对上,中间大概用了两秒钟。
江若瑶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视线在林宇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往吧台移过去,往机器移过去,往糖浆那排移过去——就是那种进门先把环境摸清楚的扫视,不带什么表情。
她也对上了。
“后台在哪。”
林宇指了指里面那扇门:“进去左转,储物柜第一排随便放。”
她应了一声,进去了。
谁都没提前天的事,就好像那些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林宇低头继续备料。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
“……没事。”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主动汇报,语气很平,像是怕他进去查看。
林宇扶着吧台往门那边看了一眼,没动,继续备料:“储物柜的门要用力关,关不上的是第三排,你换一个放。”
“……早说。”
林宇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她出来系好围裙站定,两个人把开店前的最后几件事分了一下,谁也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名字已经知道了,昨天的事按下去了,就这么开始上班。
开门,江若瑶已经站到收银机前,林宇退到操作台后,客人陆续进来,她收银,他做单。
前几单都是简单的,配合得不算顺畅,但也没出什么乱子。大概第三单,林宇低头扫了眼她推过来的小票,停了一下。
一杯纯茶,不加料,正常甜,去冰。
他抬头看了看她,她正在给旁边的客人介绍新品,脸上很平静,眼神连他这边都没飘过来。
林宇低回头,把那杯纯茶做好推出去,拉下一张单子——波霸奶茶,加芋圆,少冰,两分糖。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她手边压着的下一张单子,隐约看见俩字——纯茶。
他把芋圆舀进杯子里,在心里把下午进来的单子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微妙——复杂的单子好像都在他这边,从她手里出来的基本上是不加料、配方简单的那种。
不是没有可能是巧合,就是概率上有点低。
又做了两杯,他基本确定不是巧合了。
他没有戳穿,就是在心里记了一下——行。
下午两三点是最闲的一段,客人少,吧台里安静得只剩机器的嗡嗡声,外面偶尔过一辆车,风铃跟着荡一下。
林宇靠着吧台刷手机,江若瑶坐在凳子上翻操作手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像是没什么事干但又不想闲着。
林宇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那本手册背下来了吗。”
江若瑶头没抬:“没有。”
“你翻了四遍了。”
她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那你背下来了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她低回头继续翻,林宇收回视线,继续刷手机。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数过今天复杂的单子都在谁那边吗。”
手册翻页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又响起来了。
“没有。”
语气非常稳,稳得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宇“嗯”了一声,把手机翻到另一个界面,没再说话。
外面的风把门口的风铃吹得一直响,响了一阵停了,又响。
“下午进货的清单你看了吗。”江若瑶忽然开口。
“看了。”
“冰淇淋粉快用完了。”
“我看到了,已经备注了。”
“珍珠还有多少。”
“够用到后天。”
她把手册合上,没有再说话,林宇也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待着,倒也没觉得多难熬。
傍晚来了个难缠的客人,三十来岁,点了一杯三分糖的奶盖茶,做好给他,他喝了一口,直接把杯子推回来:
“这不是三分糖,太甜了,重做。”
林宇在心里把操作回放了一遍,三分糖是对的,他记得清楚。
“您再尝一口,我们三分糖的甜度——”
“我喝奶茶喝了十几年了。”那客人把杯子推得更远了一点,“重做。”
林宇感觉到旁边的视线,没有回头,把那杯奶盖茶拿回来,重新取了一个杯子,不紧不慢地重新做了一杯,递过去,声音很平:
“您再尝一下。”
既没有道歉,也没有说好的好的,就是您再尝一下,放在那里,等着。
那客人端着新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没再说话,拿着杯子走了。
玻璃门关上,吧台里静了一下。
林宇把旧的那杯倒掉,冲了冲杯子,江若瑶在旁边没有开口,低头继续备料,但手边的动作顿了两三秒,才重新开始。
六点多来了一波客人,单子一下子压过来七八张,两个人开始真正需要配合说话。
“第四杯备注加冰。”
“知道了。”
“椰果用完了,问那边那个换不换珍珠。”
林宇抬头,江若瑶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他走过去跟那个客人确认,回来:“换了,普通珍珠。”
“嗯。”
话都说得很短,但比早上顺多了,至少不会撞手。
做到第六杯,林宇从冰箱里拿东西出来,一转身,没注意旁边的托盘,胳膊带了一下,托盘上两个杯子咣的一声滑向台面边缘,他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两个杯子晃了晃,稳了,没倒。
他松了口气,抬头,对上江若瑶的视线。
她看着他,表情很平,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跟便利店里一模一样。”
林宇:“……我那天是有点倒霉,今天不是。”
“那说明不是倒霉的问题。”
林宇把托盘往里推了推,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继续做单,耳根有点热。
忙完那波,吧台重新安静下来。
林宇去后台倒了杯水出来,看见江若瑶踮着脚去够高柜上面的一袋原料,差一点没够到,手指碰到了袋子角,踮得更高,还是差一截。
他走过去,顺手把那袋东西取下来放到她手边,继续往自己位置走。
“谢。”
一个字,扔过来,完事。
林宇应了一声,喝了口水,忽然想起来什么,侧头:
“你不是打篮球的吗,那个也够不着?”
吧台里安静了一下。
江若瑶低头把那袋原料拆开,没有抬头,语气很平:
“篮球是往里投,不是往上够。”
林宇把杯子放下,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漏洞,没再开口。
七点半开始收尾,擦台面、清机器、核账,两个人各自把看到的活干了,倒也没踩脚,比早上配合顺了不少。
林宇拿着账本把小票一张一张对过去,对到第三张的时候,顺眼扫了一下备注栏,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账本推到台面中间,转身去后台冲工具。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停了,重新按了一遍,又停了。
他把工具晾好出来,江若瑶已经把账本合上了,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台面,就这么一下,收回手,低头整理围裙。
林宇拿起抹布去擦玻璃门,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单子你做了多少。”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平,像是随口问的。
“没数,三十几杯吧。”
“嗯。”
林宇把玻璃门擦完,抹布叠好放回去,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在整理台面,把糖浆一瓶一瓶摆回原位,没有再开口。
他没有说话。
关店出来,两个人往外走,夜风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腥气,有点凉。
路灯把影子压在脚下,一左一右走了一段,谁都没开口。走到路口,她往右,他往左。
林宇往左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那个客人,三分糖是对的。”
不是在安慰,不像在缓和什么,就是陈述了一个她知道的事实,说完就说完了。
“我知道。”林宇没有回头。
脚步声往右边去了,越来越轻,消失在路口转角。
林宇把手揣进口袋,往前走。风从河堤那边再度吹过来,把路边的草丛吹得沙沙响。他踢了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释放什么善意,就是忽然开口,说了一个事实,然后走了,干脆得像她做什么事都是那样。
林宇抬头看了看路灯,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