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顶上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苏然的母亲原本是要从县城老家赶过来的。
但因为父亲倒下了，家里需要人挣钱维持生计，母亲还得留在老家，看看能不能凑一凑后续的营养费和药费。
苏然干脆在辅导员那里直接请了一周的假。
她把头发用一个黑色抓夹简单地挽在后脑，嘴里咬着半个冰凉的素菜包子，正利落地帮着护士往病房里推移动测压仪。
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陪床的活儿。
“家属，过来签个字。”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喊了一声。
“来了。”苏然咽下嘴里的包子，正准备过去接笔，一只手已经率先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把那张术前确认单稳稳地接了过去。
苏然一回头，发现林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今天穿得一身黑衣服黑裤子，看起来干净又利落。他把签字笔塞到苏然手里，指了指右下角的空白处：
“字签在这里就行。我打听过了，主刀的医生技术很好，不要担心。”
苏然看着他，原本有些紧绷的身子，莫名地就松下来一大半。她利索地签完字，这才歪着头看他：“林学长，大清早的，你执行什么公务呢？”
“我妈让我过来的。”林宇把手里提着的一个保温袋递过去，里面是一盒刚出锅的生煎包和一瓶温热的甜牛奶，“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守了一宿，九点钟肯定得低血糖。让我顺路给你送点热乎的。”
苏然接过保温袋，里面那热气隔着布料传到手心里，有些舒服。
她看着林宇那张脸，忍不住笑了，语气带了点调侃人：“阿姨绝对不是这么说的。林宇，你是不是把阿姨的关心给克扣了？”
林宇失笑，双手插进卫衣口袋：
“原话是‘去给你同学送个早饭，别让人家饿着’。反正意思差不多，你赶紧趁热吃。”
七点整，手术室大门顶上的红灯“亮”的一声切成了刺眼的猩红。
苏然捏着温热的牛奶瓶，视线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林宇没说什么多余的漂亮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用他那高大的个子，把走廊顶上那个对着苏然脑袋吹的风口，挡了个干净。
风停的那一刻，生煎包的香味袅袅升起，苏然看着地上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突然觉得，有这个男人在真的能让人安心。
那之后，手术进行得异常顺利，没出几天，父亲的各项指标就彻底稳定了。
回到校园，大学城的香樟树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原本断掉的校园日常重新接了上去。
“晓晓！”
刚走到西区教学楼的大厅，苏然一眼就瞧见了背着画板准备往外走的林晓晓。
苏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手勾住了林晓晓的胳膊，大大咧咧地笑着，声音清脆，仿佛半个月前那个晚上的惊心动魄压根就没发生过一样：
“哎呀，这几天请假落了好多专业课，我一回学校就觉得自己像个文盲。等会儿去后街，本姑娘必须多吃两串烤年糕补补脑，你今晚可得陪我多喝两杯大杯波霸奶茶！”
林晓晓被苏然这么一晃胳膊，她无奈过脸：“叔叔出院手续办好了？”
“好着呢，今天中午都能自己吃一碗稀饭了，明天一早就去回家去了。”苏然一双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得毫无防备。
正说着话，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了起来。林宇从斜坡走上来，普通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整个人在夕阳下显得干净挺拔。
他刚做完数据交接，瞧见大厅里的两个人，林宇停下脚，语气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下课了？”
“对啊，正打算去后街呢。”苏然看着他，抱着文件夹的那只手无意识的微微用力。
林宇刚准备和她们一起往下走，迎面两个女生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穿着雾蓝色针织开衫、扎着低马尾的女生。
她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在看到林宇以及身侧两个女孩的瞬间，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顿。
“师姐！”
沈知意将单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没有看林宇，而是转头看向他身边的女孩，在看清苏然的刹那，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元气满满，漂亮，像校园里野蛮生长的草。
两秒钟的空白，在斜坡的冷风里被拉得有些扎眼。沈知意转回目光，重新迈开步子走上前，先冲着林宇点了点头：“刚从老宋那边出来？”
“嗯，刚把数据交接完。”林宇停下脚步，两手松松地插在卫衣口袋里。
沈知意轻轻颔首，随后她缓缓转过头，再看向站在林宇右侧的苏然。
眼神里带着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往内侧收了收，却很快克制地展颜，主动开口：
“是你呀，那天早上匆匆忙忙的。身体好些了吗？”
她大方地弯了弯嘴角，补上了一句自我介绍：“那天也没来得及正式认识。我叫沈知意，研二，和林宇在一个实验室。”
苏然迎着风站着，原本还挂着招牌式的宣传部笑容，但在撞上沈知意眼神的那一秒，心里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她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女生眼底的情绪。苏然大大咧咧的，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明显的都让苏然的后背有些僵硬。
她立刻收回心思，同样大方地弯起一双漂亮的狐狸眼，极其熟练地接过了话茬：
“沈学姐好，我叫苏然。已经完全好啦。那天给你们添麻烦了。今天我们正打算去后街狠狠宰林学长一顿烤鱼呢，学姐要不要一起？人多宰起来比较过瘾。”
她这番话回得极其漂亮，大方得体，却不着痕迹地把“林宇”这个名字在两人的对话里打了个来回。
林宇站在旁边，双手插兜，依旧是那副坦荡的表情。而在他的左侧，一直背着画板冷眼旁观的林晓晓，此时却挑了挑眉。
林晓晓有些不耐烦地把下滑的画板背带往上拽了拽，连带看着林宇的眼神都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沈知意轻轻勾了下嘴角。她没有提那天早上的任何一个字，转头看向林宇说道：
“我就不去了，晚上还要去机房盯模型。下周老宋说让你主导，数据我下午已经打包发你邮箱了，今天别搞了，但是别忘了把训练脚本提前备好。”
“好，我回去看，学姐慢走。”
沈知意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有些无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大斜坡上，三个人的身影在下坡路上走得不紧不慢。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在柏油路面上交错、拉远，又在均匀的脚步里重新并拢。
夕阳将他们的轮廓晕染得更模糊了。沈知意利落地转过身，一脚踏进了实验楼的阴影里。
苏然抱着怀里的报表，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右边的身侧。
斜坡上的风有些大，把她衣服的下摆吹得直往林宇卫衣口袋的方向飘。
苏然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手指往回拽了拽衣角。
走在林宇左侧的林晓晓背着沉重的画板，走得有些慢了。
她冷着脸，斜睨了一眼林宇那个死相，极其自然地把自己怀里那本厚厚的、死沉的本子“啪”地一声，直接塞进了林宇手臂和卫衣中间。
林宇前行的动作一顿，顺势用把那本沉甸甸的本子夹在肋下，吐出三个字：“沉死了。”
“你管我。”林晓晓扫了他一眼，罕见地带了一丝嫌弃。
因为林晓晓这一下折腾，林宇自然地微微侧过头。他的视线在林晓晓的脸上落了落，随即顺理成章地带到了走在另一侧的苏然身上。
他瞧见苏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闷头跟自己的针织衫衣角较劲。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安慰，只是松了松手上的姿势：“晓晓刚才在群里把豆皮和年糕都点好了。等会儿过去了，你多吃点。”
他交代得太理所当然了。
他好像对谁都这么坦荡，对谁都这么讲理。
“行啊，既然有人请客，那我可得多吃两串烤年糕，到时候学长可别心疼钱包。”
苏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明朗，抬起头时，重新变回了那个长袖善舞、大大咧咧的宣传部骨干。
林晓晓在旁边接过了话茬，转过头对苏然说：“别理他，今天必须吃穷他。”
三个人并排往下走。
周五傍晚的这个时间点，正是下课的高峰期，路上满是结伴往校外走的学生，身侧时不时有推着单车或者正踩着脚踏板下滑的影子。
就在三个人低声拌嘴的空档，身后一阵极其清脆、富有节奏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自行车的链条发出极轻、极清脆的‘哒哒’声，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骑着车，自然的从他们身侧滑行而过。
路面本就不宽，为了让路，三人的队形不得不稍稍紧缩。
擦肩而过的刹那，苏然和林宇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动态的障碍，在这一瞬间被被动地拉近了十公分。
苏然的长睫剧烈地颤了颤，有些慌乱，只敢低头死死地盯在地上两个几乎靠在一起的影子上。
自行车哒哒哒的走远了。林宇重新迈开步子，一身轻松地走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