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暴雨砸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云是从西边压过来的,像一锅烧糊了的汤,黏稠地翻滚着。
商业街上的人还在慢悠悠地走,举着冰美式,挑着橱窗里新到的连衣裙,端着炒栗子的纸袋边走边吃。
卖花的小推车停在十字路口,老板娘正弯腰整理一束向日葵。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根本数不清。
天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水从那道口子里直直地泼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哗”的一声闷响,仿佛整条街被人扣进了一只巨大的金属盆里。
雨线粗得像绳,斜着切下来,几个呼吸之间就把街道砸成了一片脏污的灰色。
糖炒栗子的纸袋被打湿,向日葵歪倒在小推车上,举着冰美式的姑娘尖叫一声扔了杯子就跑。
整条商业街开始慌乱。
所有人都在找屋檐,找雨棚,找一切可以遮蔽的东西。
鞋店、便利店、药房、奶茶铺——每一个有顶的地方都在迅速塞满人。
雨太大了,大到呼吸都会被打湿,大到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避险。
林宇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丢进雨里的。
他刚从学校出来,怀里揣着老宋下午亲手交给他的一沓资料,老宋说过三遍:“这东西要是丢了或者弄湿,记得去校办跑流程重新盖章。反正我是丢不起那个人。”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要不要顺路买点卤味,下一秒,雨就从天上摔下来了。
林宇本能地把外套扯下来,把那一沓文件塞进怀里,外套裹了又裹,最后顶在头上,弓着背就要往前冲。
就近找个店面先避一避,全力跑的话,纸大概能保住。
就在他准备冲刺的那个瞬间,他听见了那声叫。
很细,很弱,几乎被雨声吞没。是从他脚边的排水沟深处传上来的——那种绝望的声音。
林宇愣在原地。
他低头,蹲下去,把脸贴近格栅。
沟渠里的水正在飞快上涨,一层油污浮在最上面,被水流揉碎,又拉成长条,混着烟头、塑料袋和断掉的树枝奔涌而过。
借着昏暗的天光,他看见沟底蜷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被那股带着油污的浊水一寸一寸地往下游冲。
那是一只猫。很小,最多两个月,黑色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它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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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二楼临窗的西餐厅里,沈知意端着一杯茶。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珍珠胸针。
老头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和从慕尼黑来的客人谈论一项跨国课题合作。
沈知意脸上挂着得体的的微笑,手指在白瓷茶杯的边缘缓缓地转着圈。
雨砸在落地玻璃窗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沙子一把一把地泼。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整条商业街都人都乱成了一锅粥,奔跑的,尖叫的。
她的目光在某一个点停住了。
排水沟边,蹲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跑,没有避雨,他蹲在那里,整个上半身已经湿透,头贴着地面,对着什么东西发愣。
沈知意把茶杯放下,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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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背着她那块半人高的木质画板,缩在店铺窄小的屋檐下。
屋檐太窄了,切进来的雨已经把她的裤脚和帆布鞋全打透了。
她背的画板上还夹着刚画完的水彩——河堤的黄昏,紫红色的云压在远处的塔吊上。
颜料正在一道一道地洇开。
她抬起头,冷着脸往街对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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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里几乎要爆炸了。
苏然站在操作台后面,感觉整条街的人在三分钟之内涌进了这家店。
门口在滴水,地板在打滑,柜台前排队的人挤成一团。
苏然站在操作台后面,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胡乱地扎在脑后,刘海被汗和水气贴在额头上。封口机不停地“啪嗒、啪嗒”压合。
江若瑶站在收银机前,清冷的一张脸,没怎么笑。
她的手指在收银机的按键之间飞快敲击,零钱在她指缝里穿梭。
她和苏然之间没有说话,但她们配合得像两只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就是在这个时刻,苏然抬了一下头。
她没看清。她只是透过沾满水珠的玻璃窗,模糊地看见街对面有一个人趴在地上。
她又低下头去。下一杯,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她的手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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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试着去抬那块铸铁格栅。
抬不动。它像被焊死了。他用尽全力,格栅纹丝不动。
他喘着气,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街角的工地围挡上。
围挡的边角因为长年使用已经歪了,露出里面堆着的废料——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一截断了的木头,还有半袋水泥和黄沙。
林宇跑过去。
他抓起一根钢筋,那钢筋断面一头是翘起的,像一把生锈的刀。
他没顾这个。
他拖着钢筋跑回排水沟前,把它插进格栅和水泥井沿之间的那道缝里。
他用脚踩。
第一下,钢筋纹丝不动。
第二下,井沿的水泥崩裂了一小块。
第三下,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钢筋在湿滑的水泥上猛地打滑,那截锋利的断面“嗤”的一声从他小臂外侧刮了过去。
林宇没叫。
他听见了自己皮肉撕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很闷,像撕开一块湿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道豁口从手肘往下,足有十公分长,皮肉翻卷着向外,鲜红的血涌出来,还没等他看清,就被劈头盖脸的雨水冲淡,再涌出新的,再被冲淡。
他没停。他咬着牙,换了一个角度,把钢筋重新插进去。
排水沟里的猫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弱了。
他继续踩。
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混着雨水滴在青石板上,掼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淡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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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这条街上唯一的视觉靶子。
商业街两侧的屋檐下,已经层层叠叠地塞满了避雨的人。
这个大学城本就以“精致”出名,逛街的多是穿着体面、讲究穿搭的学生——他们撑着颜色漂亮的雨伞,伞面上印着小香风的格纹、印着北欧风的几何图案、印着小红书爆款的奶油色花瓣,伞骨干净得像是刚从橱窗里取出来的。
他们站在屋檐下,抄着手,提着刚从潮牌店里拿出来的购物袋,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水幕,在看一场荒诞的马戏。
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隔着劈头盖脸的暴雨,他们只能看到一个男生跟疯了一样,整个人跪在滑腻脏污的泥水里,正用一根生锈的钢筋死命地去撬那个焊死的铁格栅。
一个女生皱起眉头。
她的视线在林宇那条正在淌血的胳膊上扫了一圈,随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闪躲着把目光移开了。
她有些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顺势把脚往干燥的瓷砖里缩了缩。
身边戴着蓝牙耳机的男生正在低声打电话,余光扫到街中央那抹不断被雨水冲刷的淡红,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没有停下说话,冷淡地转过身,与此同时,他有些局促地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蹭了蹭自己鞋的边缘。
更远一点的屋檐下,几个穿着社团团服的大一干事正挤在一起。
其中一个朝林宇的方向指了指,另外几个人顺着看过去,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克制的避讳。
领头的男生下意识地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把手抄回口袋里,带着几个人往屋檐更深处挪了挪。
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大二男生从屋檐下走出了半步,手指死死抓着背包带子,在泥水的边缘有些迟疑地站住。
还有一个五金店的阿姨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中央看了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雨还在砸。
林宇还在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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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里的世界是在一瞬间断掉的。
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一声闷响——整条商业街的电网瘫痪了。
灯灭了。
封口机停止了“啪嗒”声。
冰沙机的轰鸣戛然而止。
冷藏柜的嗡嗡声消失了。
原本嘈杂的、催促的、抱怨的声音跟着熄灭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闹。
“靠,怎么停电了?” “我那杯封口了吗?” “退钱吧!”
吧台后面陷入一片死寂。
苏然抬起头。江若瑶也抬起头。
她们隔着吧台对视了一眼。
苏然透过那扇被雨水冲花的玻璃窗,看见街对面二楼下那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生已经冲下了楼梯——那个背着画板的、瘦瘦小小的、淋透了的女孩,也已经从鞋店的屋檐下冲了出去。
江若瑶手里捏着一枚硬币。
她在给客人找零。
那枚一元硬币从她指缝间滑了出去,“叮”的一声落在不锈钢台面上,转了两圈,发出尖锐而单调的死寂颤音。
她看着那枚硬币转完最后一圈,然后倒下。
她没有去捡。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店长抄着一根未点燃的烟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吧台和满屋子乱哄哄的客人,又看了一眼正死死攥着抹布的两个店员,最后,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了雨幕里那个模糊的、流血的背影上 。
两个人没有说一个字。
江若瑶在黑暗中走过操作台,“啪、啪、啪”——三声,把已经断电的碎冰机、封口机、铁壳风扇的物理开关一个不漏地全部掐死。
她拉开冷藏柜,把所有备料推进去,关紧。
苏然在收银机这边。她“咔哒”一声把收银箱锁死,拔下钥匙,连同今天的账本一起塞进吧台最底层的铁皮柜,转动钥匙,再拔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
周围的客人还在嚷嚷。
苏然从吧台下面摸出两把折叠伞——一把是她的,黑色的;另一把是江若瑶的,店里那把写着“今天也要好好喝奶茶哦”的明黄色大伞。
她把大黄伞塞进江若瑶手里。
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就这样关门,店长一会得骂死我。”
江若瑶没看她。江若瑶把伞接过来,又把另一把黑伞塞回苏然手里:“那就骂。”
还没等她们跨出吧台,店长那厚实的身躯已经挡在了操作台的出口处。
他一把拿过苏然手里攥着的收银柜钥匙,顺手把后厨的擦手巾往肩膀上一搭,大剌剌地往吧台中间一站,面对着外面那些还在抱怨的客人。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还看,等我骂你吗?”他黑着脸,显然听到了刚才苏然说的话“我亲自在这盯着,赶紧去!围裙脱了,别把我店里的围裙给弄脏了!”
苏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店长瞪她:“去啊!”
她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江若瑶推开了店门,雨顺着打开的门摔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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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是第一个动的。
老教授和客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随后礼貌地冲桌上的长辈颔首示意,拉开椅子,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包厢。
她走得很慢,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直到踩上那级通往一楼的楼梯,她才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那双米白色的乐福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隔着餐厅的弧形落地窗,一楼的视野更清晰。
沈知意在楼梯拐角处猝然停住了脚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街中央的那个身影。大雨里,他整个人趴在排水沟的边缘,侧脸几乎贴紧了积水,耳朵死死凑在铸铁格栅的缝隙上方。
风把漫天的水幕吹开了一秒,林宇猛地站了起来。他冲向街角的工地围挡,拖出了一根钢筋。
他跑回水沟边,把钢筋死死插进水泥缝隙,抬脚踩了上去。
一下,两下,第三下——
楼梯口,沈知意的瞳孔骤然缩紧。
隔着厚重的水幕,她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但她清晰地看到那根锋利的钢筋断面“嗤”的一声从小臂外侧刮了过去。
下一秒,一大片刺眼鲜红顺着他的胳膊掼了下来,还没落在地上,就被劈头盖脸的暴雨冲刷成一片触目的淡粉。
沈知意甚至没来得及思考。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推开了一楼的大门,“砰”地一下撑开了深蓝色的折叠伞。
那是她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失态。她踩着那双米白色的乐福鞋,毫无顾忌地踩进脏水里,米白色针织衫在踏进风雨的三秒之内就被彻底浇透。
她冲到林宇身边的时候,林宇已经换了个姿势,正咬着牙准备踩第七次,那条胳膊上的豁口还在不断往外翻卷着新的血液。
伞面瞬间撑开,死死压在林宇的头顶,切断所有的暴雨。
林宇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抬头。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两只手死死握着伞柄,手臂因为迎着风而微微颤抖,但伞面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原本铺天盖地砸在林宇头脸上的暴雨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伞面承受重击时“噼里啪啦”的闷响。
排水沟深处,又传上来一声微弱的“喵——”
沈知意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颤了颤。她依旧没说话。
林宇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重新低下头去,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了钢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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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指尖因为用力抠在木画板边缘而勒得生疼。
她看着街对面那个在暴雨里被浇得浑身湿透的背影,心里那层界限在这一瞬间被暴雨砸得稀碎。
那是林宇。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正在被大雨冲刷的画,又抬眼狠狠剜了那个背影一眼。
“傻子……”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没来由地红了一圈。
下一秒,她一把扯下挂在肩上的帆布包甩到背后,举起那块死沉的木板,踩着嗤嗤冒水的帆布鞋,一脚踏进了漂着油污的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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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晓冲到沈知意身边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抖。
她踮起脚,双手把那块沉得要命的木画板高高举起来,挡住沈知意那把深蓝色折叠伞的侧面——风从那里灌进来,雨从那边地斜斜的打进来
画板沾了水以后很重。她的手臂在抖,幅度大得几乎要握不住。湿透的帆布鞋里咕叽咕叽地灌着水。
河堤的黄昏被雨彻底淋花了,云和水面全部洇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颜料顺着画板的边缘流到她的手背上,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凑合一下。”她声音发颤。
沈知意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劝她放下来——她看出了林晓晓骨子里的执拗。
沈知意握着伞柄的手指有些发白。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握着伞柄的手腕往斜上方一抬,伞骨内侧斜斜地顶住了木画板的下沿,沉沉地往上一托——
替林晓晓撑住了那一半的分量。
林晓晓的手臂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没回头,肩膀往沈知意那一侧不易察觉地靠了一靠。
林宇又踩了一下。钢筋下沉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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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沟边的人开始多了。
戴眼镜的男生大喊了一声“我来帮你”,他一把将死沉的书包砸在干燥的台阶上,毫无顾忌地一两步跨过马路,脚狠狠一砸,整个人直接跪进了漫过脚踝的脏水里。
冲了过来。
下一秒,他猛地扭过头,冲着屋檐下的人群发出帮忙的请求。
他甚至顾不上等那些人有没有听见,喊声还没断,人已经硬生生转了回去。
他咬着牙,用手握住了钢筋由于沾了血而黏糊糊的另一端,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空调师傅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抄着一根撬棍,二话不说插进了格栅的另一端。
“一二——”
空调师傅低吼一声,三个人一起发力。
那道铸铁格栅“哐”的一声,被生生掀开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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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没有犹豫,整个人扑下去,伸手探进那个漂着油污的井口。
冰凉刺骨的水冲在他的胳膊上,混着泥沙和血。
他摸到了一团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发抖的小东西。
他把那只猫从井里捞了出来。
——————————
奶茶店的玻璃门在这时被推开。
江若瑶撑着那把明黄色的大伞,第一个走出来。
她那双今天早上新换上的跑鞋,毫无防备地踩进了店门口的那个泥坑里。
浑浊的雨水从鞋子的网面灌了进去,从她洁白的脚踝上漫了过去,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水痕。
她没有看。没有皱眉。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低头确认。她抬着那把明黄色的伞,一步一步地,走过整条还在滴水的街,走到那一群人围着的排水沟边。
苏然撑着一把透明伞,跟在她身后。
苏然落地的一瞬间就蹲了下去。
她看见林宇怀里那只湿透的的小黑猫——那只小猫抬起脑袋,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小爪子无意识地勾住了她卫衣前襟的拉链,勾得很紧,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绳。
苏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她把卫衣前襟解开半截,小心翼翼地把猫从林宇怀里接过来,裹了进去。卫衣立刻被打湿了一大片,腥气和泥水的味道贴上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手指在它湿漉漉的的背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两下。
“你倒是挺会选人的。”她声音很低,几乎是嘟囔,“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狸花的,跑掉了。”
——————————
江若瑶走到了林晓晓和林宇之间的那个空位。
那是庇护所里最后一个还在漏雨的角落。
她把伞往上一推,明黄色的大伞面遮住了那个最后的缺口。
伞下变得很安静。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的响声,伞下的世界忽然就静了下来。
江若瑶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林宇。
她的脸在暴雨里有些模糊。她沉默得有点久,久到林宇抬起头来看她才开口。
她的语气极其平静,不带任何煽情,甚至不带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昨天就该结清的账单:
“便利店——”她顿了一下,“你还欠我一瓶水。”
林宇怔住。
就在这一句“一瓶水”落下的瞬间,江若瑶的目光极轻地,从林宇的脸上抬起,越过那把明黄色的伞沿——正好和斜对面那个撑着深蓝色折叠伞,一手已经伸过去半搂住林宇肩膀的沈知意对上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超过半秒。她们只是在那半秒里,认出了对方。
认出了对方为什么会冲下楼,为什么会踩进泥水,为什么会把伞偏向同一个方向。
认出了:她们是在做同一件事。
沈知意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往她那边点了一下下巴。
江若瑶收回了视线。
她重新低头,看着林宇,伞稳稳地偏向他。白皙的脚踝沾着黑色泥点,就那么暴露在风里,没有人去管。
林宇张着嘴,没说话,他想本能地解释一句。
但他看着江若瑶的脸,看着那把伞毫无保留地偏向他这一边,看着她被泥水彻底浸透的跑鞋,没能说出口。
他忽然懂了。
这是江若瑶那些发生过的,还没说出口的细节,她一条一条地都记在账上,然后会在这一场暴雨里,把伞全偏向他,连同踝上的泥水一起,把账一笔一笔地全部还回来。
五把伞的边缘在风里撞在一起。
黑色的长伞,明黄色的大伞,透明的折叠伞,深蓝色的长伞,还有那块湿透了的画板。
雨终于打不到任何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