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觉得今天自己倒霉透了。
中午在食堂排队,本来就去玩了好不容易轮到他,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刚好被前面的人端走。
他端着餐盘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只能跟剩下的那条红烧鱼大眼瞪小眼。
那条鱼卖相惨烈,表皮被煎得过火,翻起几片焦黑的碎屑。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灰色眼珠子,浑浊地凸出眼眶,像两颗煮过头的玻璃珠,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酱汁稠得拉丝,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八角和土腥气。
林宇咽了口口水,默默走向旁边拿了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白饭。
刚走出食堂,头顶冷不丁一凉。
他伸手一摸,指尖黏上了一坨温热的糊状物,手一动,把脑袋上那滩又抹开了一大片。
林宇仰头看着那只麻雀——确定了,它对自己刚才做的事毫无悔意。
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三次吐出来的气比前两次都长,最后还是憋住了,没爆粗口。
把餐盘递给收碗阿姨,走到门口,把头埋进公共水龙头下面。
两只手把头皮使劲搓了好几遍,搓到确定干净了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
就着玻璃门的反光照了照——头发湿成一撮一撮的,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把头发往后拨了拨,往外走。风吹过来,有点凉。他心想,今天大概不会更倒霉了。
这个念头在他路过商业街推开奶茶店玻璃门的瞬间就开始松动。
“店长——你通融一下嘛,求你了——”
苏然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正使劲冲着收银台后面的中年男人眨眼睛。
她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短款卫衣,因为双手举高的动作,腰间露出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男人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心软之间,显然已经被磨了有一阵子。
林宇脚下顿了顿,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抹白腻上飘了半秒,喉结滚了一下,随即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昨天才问过你后面几天上不上班,你说上。”店长把排班表翻过来扣在台面上,有些头疼,“今天又跑来说要请三天——你拿我当许愿池呢?”
“老师临时通知补课,不去的话补考也过不了,真的不是我想请假——”苏然正磨着,听到身后风铃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林宇,你头发怎么湿了?”
“别提了,要一杯柠檬水。”林宇走到收银台前,把零钱放在台面上,“今天倒霉透了——中午去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被人端走,就剩下一条鱼”
苏然一边拿柠檬一边拿雪克杯,动作很利落,嘴里接着他的话:“是不是红烧的?食堂红烧鱼永远是最难吃的,上次我也被它瞪过,那玩意儿真的死不瞑目。”她把柠檬片搁在杯口,忽然停了一下。
“你最近几天下午有空吗?”
柠檬片还搁在杯口没放进去,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那杯柠檬水上了,林宇说
“早上刚忙完,准备休息几天。”
话刚落地,她放下杯子,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拉到收银台前。
林宇只觉得一阵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着胳膊被一团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了。
苏然为了拉他,身子挨得极近,他甚至能隔着薄薄的布料感觉到女生手臂的弧度。
他身子僵了半边,硬撑着。
“店长!就他!他替我!”她仰着脸,语气越说越顺溜,“他叫林宇,计算机系的,做事特别靠谱——家庭成分很好,根正苗红,性格稳重,长得也端正——”苏然冲他眨了一下眼,转头继续对店长输出,“店长你看,他最近没课,刚好能帮我顶班!”
店长靠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头发还湿着,另一个滔滔不绝地报家庭背景,就差把林宇小时候得过的奖也列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
“行了行了,别担保了,让他来。”他抬手指了指苏然,“你补考过了得请全店喝奶茶,你自己说的。”
苏然欢呼一声,冲店长比了个胜利的手势,随即火速把围裙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踮起脚直接往林宇脖子上一套,伸手把带子在他腰后随手一系,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谢谢!你最好了!加油加油!”
说完,她跟一阵风似的推开玻璃门跑了出去,短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留下一屋子柠檬和茉莉混在一起的甜腻香气。
林宇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带着女生体温的围裙,又看了看店长。他今天是来买柠檬水的。
“别愣着了,进来吧。”店长推开吧台挡板,冲他招了下手,“我教你认收银机。”
无奈归无奈,看在刚才那抹白腻和袖口残留的香水味份上,林宇还是老老实实系上围裙进了吧台。
调核心算法的脑子用来记奶茶配方确实是大材小用——封第一个杯子的时候按歪了,但到第三杯,他已经能把糖浆控制在误差内了。
店长在旁边看着,说了句“学得挺快”。
晚班快结束的时候,店长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靠在吧台边,用排班表扇着风: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外面空调坏了,修了好几天没修好。明天有个新人来,中午最热那段事件你们多歇一会儿,最晚三点开门就行。里面仓库和休息室的空调是好的,热得撑不住就进去缓缓,别傻了吧唧站在吧台后面中暑了。”
林宇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推门出去时天已经快黑了,顺手给林晓晓发了条消息:
“晓晓你在家吗,洗衣液还有没有,我顺路买一下。”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没有了。你回来的时候路过河堤看一下,我的笔应该是掉那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没有就算了。”
“什么笔?”
“apple pencil。下午在那边写生。没有就算了,不用特意找”
林宇盯着那句“没有就算了”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拐进学校旁边的便利店。
“算了”这两个字,他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林宇刚进门就打了个冷颤。
他拿了洗衣液,转身往收银台走,走到饮料货架那一排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往声源方向看过去——一个女生正蹲在货架前,手边一箱矿泉水歪在地上,几瓶滚出来的矿泉水散在脚边。
她刚打完球,还穿着黄色球衣,马尾因为运动散了些,几缕发丝贴在脸侧。
她皮肤很白,运动后的薄汗让脸颊透出一点浅浅的粉,抬起手臂去扶那箱水的时候,球衣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白的小臂。
林宇的视线在她身上顿了一下,随即沿着她的腿往下——她穿了双白色篮球鞋,球袜刚好压在踝骨上面一截,露出一点点皮肤。
林宇收回视线,往前走,准备绕过去。
然后围裙的带子挂上了旁边的促销堆头。一排罐头哗哗倒下去。
林宇愣了将近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围裙还系着,系得好好的,带子在身侧晃来晃去,跟没事人一样。
他这才想起来,他从奶茶店出来之后就没解过。
店长呢?店长也是,看着他围着个围裙大摇大摆出门也不吭一声,是眼睛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也就转了一圈——他自己走出来的,店长说不定压根没看见,或者看见了觉得是他自己的风格。
我能有什么风格。
他下意识伸手去拦倒下的罐头,肩膀先撞上了货架,那女生手边刚扶稳的矿泉水又被带歪了,最上面一箱直接砸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手里刚拿起来准备喝的那瓶水被撞得脱手,瓶盖没拧紧,哗的一下泼了她半身。
货架旁边安静了两秒。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从头发到衣服都湿了的女生,手里还提着那瓶洗衣液,腰上系着奶茶店的围裙。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客观评价:确实有点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球衣,又抬头看了看林宇。
近处看更清楚了——鹅蛋脸,眼睛很大,睫毛长。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神情很平。不是那种压着火气的平,就是真的很平。
她把空瓶放到货架上,蹲下来帮他捡罐头,两手一捞就是三个,码回货架,动作比他利落多了。
她蹲下去的时候球裤往上滑了一截,林宇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瞟了一眼——篮球鞋的鞋面被水打湿了,鞋尖还踩着一截罐头标签,脚踝的弧度在灯光下很好看。
他做贼心虚地移开眼。
最后一个罐头放回去,她直起腰,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湿漉漉的头发,腰上系着奶茶店的围裙,手忙脚乱地还拿着一瓶洗衣液——
“你每次进店,是不是都得弄出点动静。”
语气很平,不是在生气,是在陈述。
林宇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他第一次来——但这话说出去好像也没什么用,现场摆着呢。他摸了摸鼻子:
“抱歉,我帮你再拿一瓶水——”
“不用。”
她拿了两瓶矿泉水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转身往门外走,湿透的球衣贴着背,长腿迈得很稳,头也没回。
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得很快。
那个女生今晚计划跑五圈。
她换了衣服,扎上马尾,踩着路灯出来跑步。
第一圈节奏很顺,风也凉,正舒服。
跑到第二圈,拐过河堤中段那一片树丛的时候,她注意到灌木丛里有道光。
不是路灯。
是那种手持的、小而亮的白光,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一闪一闪,忽左忽右,时不时被树叶遮住消失一下,又从另一个角度冒出来。
黑暗里依稀有个人影蹲在那里,动作很小心,很慢。
她没有多想,加快步伐跑过去了。
第三圈再经过,那道光还在——但位置变了。
明显往路这边挪了一段,刚好卡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区边缘。
那个人大半个身子埋在灌木丛后面,手机举得很低,光束贴着地面扫,鬼鬼祟祟的。
她脚步加快,刚跑过那段路,余光瞥见那道光又动了。
第四圈。
她刻意从更远的地方开始观察——那个人又换了位置,比上一次更靠近跑道了,背对路灯,脸在阴影里。
她放慢脚步,想看清楚一点。
就在这时,那个人抬起了头。
月光不算亮,但够用——女生认出了那张脸。
便利店。围着奶茶店围裙、把矿泉水砸她一身、眼神还往她身上乱飘的那个男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换了一个又一个位置,每次都离她更近一些,手机的光在暗处一明一暗地晃。
她脚下没停,但手已经摸到口袋里的手机了。
等跑到路灯底下,她停下来,低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宇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了四圈。
他换了好几个位置,把这一段河堤的石凳缝隙挨个照了一遍,那支笔还是没有出现。
他趴到地上,把胳膊尽量往石凳底下伸,手电筒的光在草根和泥土之间扫来扫去——
“出来,出来……”
他一边往里探手一边低声念叨,这是他小时候找东西的老毛病,总觉得念叨两句东西就会自己蹦出来,长大了也没改掉。
“你给我出来……就你……就在这附近,我知道你在这……”
声音因为趴着被压得又低又哑,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
手电筒的光第无数次扫过石凳底下的死角,忽然,一个细长的银色反光在里面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林宇眼睛一亮,整个人往里又探了半个身子,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圆柱体。他五指一捏,把那支笔生生从缝里抠了出来。
他从地上慢慢撑起来,举起手机,把光对准笔身——
“嘿嘿嘿,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两道强光“啪”的一声同时亮起,直接打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林宇眼皮猛地一跳,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进一个泥坑,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手忙脚乱地扶住石凳才没摔倒。
等眼睛勉强适应了那道强光,他才看清楚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黑着脸的警察,手电筒举着,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另一个双手抱胸站在旁边,正是下午在便利店被他泼了一身水的女生。
换了件浅色的运动上衣和跑步短裤,脚上换了双新的跑鞋,鞋面干净,白得反光。
林宇的视线在那双鞋上停了不到半秒,往上移,对上她的眼神,立刻移开了。
她的表情说不上生气,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四个字——果然如此。
他想解释,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
警察把他教育了一顿,大意是以后找东西别挑大半夜,一个人打着手电在河堤上乱晃,还发出那种声音,换谁谁得报警。
林宇站在原地挨训,膝盖上的泥还没干,风一吹,裤腿凉飕飕的。
等警察的手电筒光消失在河堤的转角,夜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宇把笔揣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抬头看她:“你报警之前……应该没拍照吧?”
那个女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林宇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蠢,他闭上嘴。
那个女生转身,踩着利落的步频沿河堤走远了。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林宇站在原地,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