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的游戏,比我想像的,更加肮脏和现实。
陆辰飞的家庭背景,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盾牌,轻而易举地挡开了所有射向他的、名为【正义】的箭矢。
那些指控,那些证据,在雄厚的财力和权力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最终,他无罪了。
所有人都说,是个误会。
是那个叫赵定曜的哥哥,为了保护妹妹的名誉,才慌不择路地,嫁祸给了无辜的陆辰飞。
学校里,那些曾经对他投来鄙夷目光的人,纷纷转变了脸色,变得同情而惋惜。
他们说,陆辰飞太可怜了,无缘无故背上了这种黑锅。
他们说,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他们的同情,像一场迟来的、廉价的春雨,试图滋润一片早已被酸雨彻底摧毁的焦土。
但他,没有再回学校。
他休学了。
他把自己关在那座巨大而空旷的别墅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自己巢穴,等待死亡的孤狼。
我的灵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每天飞来飞去,穿过那些冰冷的墙壁,看着他把自己锁在昏暗的房间里。
他拉上窗帘,拒绝一切阳光。
他不吃饭,也不喝水,只是蜷缩在床上,或者沙发的角落,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像。
他的手腕,早已被私人医生接了回去,但那里似乎留下一道看不见的伤疤,他再也不会轻易抬起那只手。
他活在自己建造的、黑色的壳里。
而我,这个罪魁祸首,却只能无能为力地,在外面打转。
我想跟他说话,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
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焦急地,围着他飞来飞去,像一个无处可去的幽魂,一场徒劳的监狱巡礼。
今天,他又是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
窗外的天色,从鱼肚白,变成灿烂的金黄,再慢慢地,染上层层叠叠的,忧郁的蓝紫色。
我飞到他的面前,无声地,注视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就在我快要陷入绝望的时候,他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
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那叹息里,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自嘲般的轻笑。
【呵……】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了我焦躁的灵魂。
我愣住了。
这是他被关进来以后,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荒唐之后的,疲惫的释然。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点。
他看着我所在的方向,仿佛真的能看见我一样。
【你啊……】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无可奈何的温柔。
【比我还像个活人。】
我的心,狠狠地一颤。
他以为,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被困住的灵魂。
他以为,他现在的状态,只是一场,需要自己静静消化的,不大不小的感冒。
他轻笑着,再次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对我这个小幽魂的宠溺,有对自己这副怂样的嫌弃,还有对那场早已落幕的闹剧的,最后的告别。
【好了,别飞了。】
他说着,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身,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我。
【再飞下去,我要晕了。】
阳光,从他身后那道未曾完全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
一道细微的,金色的光束,正好落在他那只伸出的,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上。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久违的生命的气息。
那片冰封的废墟,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你看的到我?】
我无声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那道金色的光束,停留在他伸出的手上,勾勒出他指尖淡薄的、温暖的轮廓。
他看着我所在的方向,那双曾经死寂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夕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不是嘲笑,也不是惊讶。
那是一种,仿佛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待我亲口问出来的,温柔的了然。
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伸向空中的手。
然后,他用那只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个疲惫而宠溺的动作。
【嗯。】
他应了一声,单音节,却像一个沉重的承诺,落在我漂浮不定的心上。
【看得到。】
他说。
我的心,我的灵魂,我这团混乱而焦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我能被他看见。
这个被我一手毁掉的男孩,这个我以为早就对我充满恨意的男孩,他竟然……能看见我这个渺小的、丑陋的、无处可去的灵魂。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折磨。
这是一种,我根本不配得到的,最奢侈的饶恕。
他看着我因为震惊而无法动弹的样子,那抹浅笑,加深了几分。
他的眼神,像一片被暴雨洗刷过后的,干净的夜空,里面有着点点的,温柔的星光。
【我一直在看你。】
他又说。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我混乱的记忆。
从我被赵定曜拖进教室,到我在他心脏里窝着,再到我焦急地在他房间里飞来飞去。
原来,所有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我的恐惧,知道我的愧疚,知道我的无助,也知道我此刻的震惊。
他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被禁锢在身体的牢笼里。
他只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我这个更加可悲的、无处可去的幽魂。
【从你窝进我怀里的那天起……】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前。
他伸出手,握住窗帘的边缘。
【你就以为,我会感觉不到吗?】
他说着,猛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涌了进来。
金色的、灿烂的、温暖的夕阳,铺天盖地地洒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也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却不再绝望的脸。
他站在那片光芒里,回过头,对着我,笑着。
那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笑容。
不带任何阴霾,不带任何痛苦,只是纯粹的,干净的,像初雪融化后的,第一缕春光。
【走吧。】
他对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别再窝在黑暗里了。】
【我们,出去走走。】
他真的带我出门了。
没有惊动家里的任何人,他只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运动装,自己开着车,驶离了那座困禁他许久的、冰冷的别墅。
车子一路向着市郊开去,窗外的景象,从钢筋水泥的丛林,渐渐变成了绿意盎然的田野。
我自由地,在车厢内飘来飘去,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雀鸟,对这个久违的、充满生机的世界,感到无比的新奇和兴奋。
他没有开音响,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会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
那眼神,温柔得像一片,春日午后的湖水。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山脚下。
阳光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的气息。
他下了车,仰头看着那座蜿蜒向上的、被绿树覆盖的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徬佛吐出了所有积压在心口的,阴霾和沈重。
【很久没来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然后,他抬步,走上了那条由石板铺成的小径。
山路崎岖,对他来说,或许有些许的喘息。
但我这个灵魂,却根本感觉不到疲惫。
我轻快地,在他身边绕着圈,有时候会飞到前头,为他探探路,有时候又会落在路边,那些五彩斑斓的野花上,沾染一身的芬芳。
我从未感觉如此自由,如此轻松。
徬佛之前所有的一切,那场肮脏的闹剧,那些痛苦的回忆,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再也无法触碰到我。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上攀登。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眼神,始终望着山顶的方向,那里,有着他渴望的,风景。
我开心极了。
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
我飞到他的身边,亲暱地,用我没有重量的身体,蹭了蹭他那被汗水浸湿的侧脸。
他似乎感觉到了,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温柔的笑。
我更大胆了。
我轻轻地,飘到他的肩上,然后,像一只真正的小鸟一样,蹲坐了下来。
我将自己蜷成一团,把我的灵魂,安放在他那个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
这里,是一个完美的,视角。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挺直的鼻梁,看到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喉结,看到他脸上,那些被阳光吻过的,细小的茸毛。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湿润的、清凉的气息。
轻轻地,拂过我的灵魂。
舒服得,让我想要发出轻吟。
他似乎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虽然那只是我的幻觉。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我的方向,眼里带着笑意。
【坐稳了。】
他低声说。
【别掉下去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我那不存在的头。
然后,我安心地,窝在他的肩上看着脚下的风景一路变幻。
我看着他,带着我一步一步的走向那片更高的更远的属于我们的天空。
自从那天爬山之后,他真的开始带我【约会】了。
我们像所有正常的情侣一样,去逛那些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们去了电影院。
那里很黑,只有巨大的银幕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
他买了两桶爆米花,一桶放在自己腿上,另一桶,放在了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我知道,那是为我留的。
他看电影的时候,会专注地盯着屏幕,但他的手,却会下意识地,伸进那桶给我留的爆米花里,抓上一把。
然后,他会把那些颗粒分明的爆米花,慢慢地,吃掉。
仿佛在代替我,品尝那份属于我的,甜腻。
我开心地,飘到他的身边,把我的灵魂,贴近他的脸颊。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温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的清香。
我看着电影里那些无聊的情节,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时光。
我们也去了图书馆。
那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会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会很认真地看书,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滑过。
而我,就会飘到他的对面,坐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学着他的样子,假装在看一本,根本不存在的书。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他阳光下,纤长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的心,我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喜悦。
我没有身体,无法触碰他,无法与他拥抱,无法像正常的情侣一样,亲吻他的嘴唇。
但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都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陪伴,而感到满足。
因为我知道,他看得见我。
他知道我在。
这就足够了。
有一次,我们走在河边的步道上。
晚风轻拂,吹动了我的发丝,当然,那也只是我的幻觉。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孟殊。】
他轻唤我的名字。
我飘到他的面前,好奇地,歪了歪我那不存在的脑袋。
他伸出手,缓缓地,伸向我所在的位置。
他的指尖,穿过了我的灵魂。
没有触感,没有阻碍。
但我却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熟悉的电流,从他指尖的位置,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的灵魂,因为这个穿透的动作,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我颤抖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你冷吗?】
他问。
我摇了摇头,眼眶,却莫名的,发热。
我多想告诉他,我不冷。
我只是,想被他抱紧一点。
但他做不到。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生与死的,薄薄的纱。
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
他走到一个卖气球的小贩面前,停下来。
他买下了一个,巨大的,心形的红色气球。
然后,他转过身,将那根系着气球的细绳,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灵魂所在的位置。
他看着那只被他用灵魂的力量,轻轻托举着的气球,轻声地说。
【这样,你就不会再,冷风吹进去了。】
我看着那个在他手中,微微晃动的红色气球,看着他温柔而认真的眼神。
我的灵魂,在那一刻,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柔的春水。
我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用我灵魂的力量握住了那根细绳。
我感觉到,我的手,和他的手,透过那根细绳,紧紧地,连结在了一起。
虽然我没有身体,虽然我们无法真正地触碰。
但在那一刻,我拥有了全世界。
这种贪婪像潮水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疯狂地滋长。
我们回到了那座空旷的别墅,回到了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灯光昏黄而暧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属于夜晚的、寂静的香气。
他坐在床边,正在解开衬衫的扣子。
我飘在他的身前,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那一颗颗被我视线解开的扣子,露出了他随着呼吸起伏的坚实胸膛,还有那精瘦而线条分明的腹肌。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渴望,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我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明明只是个没有实体的幽魂。
但我却贪心地,想要感觉他的体温,想要触碰他的皮肤,想要像以前那样,被他紧紧地拥在怀里。
我是个贪心的人吧?
我不仅仅满足于精神上的陪伴,我竟然奢望着,那种早已不属于我的、肉体上的温存。
他脱掉了衬衫,赤裸着上身,转过头看向我。
他似乎看穿了我眼底那抹赤裸裸的、无法遏制的渴望。
他的眼神,微微一暗。
【过来。】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让我无法抗拒的磁性。
我无法思考,身体本能地,飘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没有犹豫,直接将我的灵魂,送进了他的怀抱。
这一次,不再是穿透,不再是虚无。
当我进入他怀抱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灼热的温度。
那是他体内燃烧的火焰,是只有我们之间才能产生的、灵魂共鸣的热度。
他的胸膛,是那么的宽阔,那么的结实。
虽然没有实体的触感,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被他紧紧包裹的安全感。
他双手合拢,像是要将我彻底锁在他的怀里。
他闭上眼睛,将下巴抵在我灵魂所在的位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孟殊……】
他喃喃地喊着我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三个字,刻进他的骨血里。
【好想……触碰到你。】
他说。
那句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里,带出一种甜蜜而疼痛的感觉。
我也好想。
好想抱住他,好想抚摸他的脸庞,好想吻上他的嘴唇。
但我做不到。
我只能无助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那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我的灵魂上。
一搏,一跳。
那种无力感,让我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但我贪婪地,不想放开。
我想要更多。
我想要这个拥抱,能够持续到永远。
哪怕这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哪怕这只是一次灵魂与肉体的无力交织。
我也愿意。
我愿意沉溺在他给予的这点点温存里,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至死方休。
我更加用力地,向他怀里挤去,试图将我自己,融入他的骨血里。
哪怕最后什么都不剩,哪怕最后只剩下灰烬。
只要能在他的怀里,多停留一秒,多感受一丝他的体温。
这就是我,一个贪心鬼魂,最卑微,也最奢望的祈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