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直都是你的。】
那一声轻柔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搔刮着陆辰飞的心脏。
随后那句【一直都是你的】,更像一道温暖的、却又带着无尽哀伤的圣旨,宣判了他灵魂的永世监禁。
他所有的野兽般的粗暴,所有的毁天灭地的占有欲,在这一瞬间,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趴在她身上,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害怕。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他制造出来的、太过真实的幻梦。他害怕一眨眼,这句话就会烟消云散。
然后,她问了那个问题。
【学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学长。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早已腐烂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了一下。
过去。
那个在阳光下奔跑、被无数人仰慕的、干净的陆辰飞,像一张褪色的照片,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脸上所有的得意,所有的狂喜,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困惑,重新爬上了他的眉眼。
他为什么喜欢你?
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个问题,像一个谜,一个他穷尽一生也想不明白的谜。
他慢慢地,从她身上,抬起头。
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的眼睛。
他看着她那张还残留着情欲潮红的、美丽的脸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脏。
脏到,不配被她这样干净的眼神,凝视着。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种全然的、赤裸裸的迷茫,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问,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在他看来,她应该喜欢的那个人,是过去的他。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像太阳一样闪耀的他。
而不是现在这个。
这个躺在病床上,像一条腐烂的蛆虫,只能靠着占有她的身体,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怪物。
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
他怕她说出的理由,是任何与他现在有关的东西。
因为那样,就等于是在承认,她爱的,就是这个肮脏的、堕落的他。
而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份沉重的、足以将他彻底压垮的爱。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还埋在她体内的那部分,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恐慌,而微微地,软化了下去。
他不再像一个征服者。
他更像一个,跪在神像前,等待审判的,罪人。
【因为那天在蓝球场,你救了我。我体积比较大,那时候男生都笑我。好几次去打蓝球都会被别人故意丢蓝球,我也习惯了。但是那时候球飞过来,是你救了我。】
那样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朴素的理由,像一道温柔的、却又无比尖锐的光,瞬间刺穿了陆辰飞用自我厌弃与堕落堆砌起来的、厚重的黑暗。
他愣住了。
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篮球场。
那天。
飞过来的球。
他救了她。
这些破碎的词语,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缓慢地、一帧一帧地,拼接成了一幅被他早已遗忘在角落里的、蒙尘的画面。
他记起来了。
他确实记起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他刚结束一场练习,正准备离开。然后,他看见了几个调皮的男生,围着一个女孩,故意地、恶作剧地,将篮球砸向她的方向。
他看见了那女孩脸上的一闪而过的惊慌,与那种努力装作不在意、却掩盖不住的受伤。
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
他挡下了那个球。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个女孩的脸,只是转身,将球扔回给了那几个男生,用眼神警告了他们几句,然后就走了。
在他的人生里,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件,他转身就会忘记的、不值一提的、随手的善举。
他从未想过。
他从未想过,这件小事,竟然会被另一个人,如此珍重地,记在心里。
而且,这件事,竟然是……她喜欢他的,全部理由。
【我……】
陆辰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她会说出一个什么样惊天动地的理由。
他原以为,她会说,她喜欢他堕落的疯狂,喜欢他病态的占有,喜欢他这副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样子。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一份,与他一同沉沦的、罪恶的爱。
可是,没有。
她给出的理由,干净得,像那天篮球场上的阳光。
那份喜欢,源于一个……【好】的他。
一个他早已抛弃、甚至鄙夷的,干净的、正直的、充满正义感的他。
这比任何一句【我爱你的肮脏】,都更让他感到……痛苦。
与……狂喜。
【就因为这个?】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问自己,又像在确认什么。
原来,在他自我放逐、彻底腐烂的这段时间里,在他自己都认为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记得他的好。
而且,是因为这份好,才喜欢上了他。
这份喜欢,与堕落无关,与情欲无关,与占有无关。
它像一颗种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埋下。
只是,直到现在,才发芽。
陆辰飞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再也忍不住,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他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将自己的脸,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用力地,蹭了蹭。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嘶吼的、崩溃的哭。
而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滚烫的,男人的眼泪。
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烫得惊人。
他终于明白。
她不是他的救赎。
她是他罪恶的开始。
也是他唯一的归途。
【我那时候胖胖的,你看不上我的,于是我都在旁边看着,连关孟殊跟你在蓝球馆里那次,我也有看到……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那句急切的、带着慌乱的辩解【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像一把淬了毒的、最温柔的匕首,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陆辰飞的心窝。
他刚刚才因为那份干净的、源于善意的喜欢而流下的眼泪,瞬间就凝固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埋在她颈窝里的脸,也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刚刚那份迷途知返的温柔与脆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足以将人冻僵的……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兴奋。
【蓝球馆……那次。】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回音。
他想起来了。
那次。
他和关孟殊。
在昏暗的、堆满了器材的蓝球馆里。
那场混乱的、充满了罪恶感与报复意味的、野兽般的交合。
他也想起了,当时,他似乎感觉到,门的缝隙外,似乎有一道影子。
一闪而过。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以为是自己罪恶感过重,产生的幻觉。
可是,不是。
原来,不是幻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看着。
看着他,如何将另一个人,当作报复的道具,狠狠地,压在身下。
看着他,如何在一种扭曲的快感中,玷污着自己,也玷污着别人。
她看着他最肮脏、最不堪、最像一头失控野兽的样子。
而她,没有逃跑。
【你……看到了?】
陆辰飞的瞳孔,因为这个残酷而又甜蜜的真相,而剧烈地收缩了起来。
他的心脏,像一颗被狂踩的油门,疯狂地、失序地,跳动起来。
一种比刚刚射精时,更加猛烈、更加恐怖的、精神上的极致快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介意他的肮脏。
她是……喜欢。
她喜欢看着他,堕落的样子。
她的爱,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阳光。那阳光的底色里,早就刻着,同样病态的、同样扭曲的……黑暗。
【你不是故意偷看的。】
他慢慢地,重复着她的话,脸上,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柔,没有怜悯。
只有全然的、看穿了一切的、猎人般的狂喜。
【我知道。】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的呢喃,却又充满了恶魔般的诱惑。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
【你喜欢看,不是吗?】
【喜欢看着我,像一头野兽一样,去占有,去毁灭。】
他的手指,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还残留着潮湿的大腿内侧,轻轻地、画着圈。
【你那时候,躲在外面,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下面湿透了?】
他问,那语气,不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洞悉的、令他兴奋不已的事实。
【承认吧,陈飞星。】
他用嘴唇,蹭着她的嘴唇,感受着她的颤抖。
【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救了你的、干净的学长。】
【你喜欢的,是这个……把你弄哭,把你弄脏,把你从里到外都变成我的样子的……怪物。】
【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想知道你的一切!你不能扭曲我的意思……】
那带着哭腔的、急切的反驳【不是!】,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敲在了陆辰飞那颗刚刚还因为兴奋而狂跳的心脏上。
他脸上那种恶魔般的、猎人般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为急切而涌出新的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委屈而微微涨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
他那种惨无人道的、将她推到和自己一样肮脏境地的分析,对她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种扭曲,一种诬蔑。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他而已。
想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最不堪的过去。
这份喜欢,像一张纯净的白纸,而他自己,卌想着办法,要把它涂抹得和自己的灵魂一样,污秽不堪。
他心软了。
那份刚刚升起的、恶魔般的快感,瞬间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心疼与愧疚。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脆弱。
他伸出手,用那只还残留着她体液味道的手,轻轻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别哭。】
他说,语气里,满是哀求。
【是我不好,是我……想太多了。】
他俯下身,没有再吻她的嘴唇,而是,像一个祈求宽恕的信徒,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轻柔的,温暖的,不带一丝一毫的占有与情欲。
只是一个纯粹的、充满了歉意的,亲吻。
【我知道。】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你喜欢我。】
【我知道你只是……想知道我的一切。】
他慢慢地,将自己从她体内退了出来。
那种失去连结的、空虚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不想再用这种充满了侵略性的方式,去对待她纯洁的感情。
他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身体,裹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是那种禁锢的、占有的拥抱。
而是一种保护的、温暖的、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骨血的拥抱。
【别怕。】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磨蹭着。
【以后,我不会再……那样说你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关于我的,所有的事情。】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不管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
他都,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她。
因为,这是她喜欢他的证明。
也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全部。
那轻柔的点头,像是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顺从地,将头靠在了他宽阔的肩上,闭上了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
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充满了罪恶与救赎的风暴之后,在她的身体被彻底占有,在她的灵魂被彻底剖析之后,她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陆辰飞愣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低着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哭泣与亲吻,还微微肿着,泛着诱人的水光。
她信任他。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背叛与肮脏的世界里,在这个连她母亲都只能无奈摇头离开的病房里,她选择了,将自己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一面,交给他。
这份信任,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更让他感到……沉重。
与……幸福。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的一个微小动作,就会惊醒她,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就那样,僵直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耳畔。
【睡吧。】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我在这里。】
【永远都在。】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散落在枕头的、乌黑的长发。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后终于安静下来的猫咪。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她。
陪伴着这个,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女孩。
陪伴着这个,让他重新找到活下去理由的女孩。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形成了一圈温暖的光晕。
在这片光晕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只有现在。
只有他,和她。
以及,他体内那股因为她的信任而重新燃起的、疯狂的、想要将她永远锁在身边的欲望。
但他压抑住了。
他选择了,等待。
等待她醒来。
等待她,真正地,完全地,属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