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妈,他是唯一给我过温暖的人。我那时候去蓝球场偷看他,球飞了过来,是他救了我,还因此进健保室……那是我第一次被保护……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的话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母亲心上。
她原本还抱着我的手臂瞬间僵硬,脸上的温柔和心疼凝固,随即被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与恐惧所取代。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更深、更紧地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不是气愤,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为我而感到的绝望。
她将我的头按在她的肩膀上,手掌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孩。
【妈妈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浸满了泪水,沉重得压得我喘不过气。
【妈妈怎么会不知道……】
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那种感觉……就像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你想奔向它,你以为那是希望,是救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反增,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全世界的风雨。
【可是飞星,你听妈妈说……】
她捧起我的脸,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满是血丝,里面倒映着我苍白而执着的脸。
【那片绿洲是海市蜃楼!】
【它不仅救不了你,还会让你陷进去,和它一起……彻底干涸!】
【你的那份温暖,是他无心洒下的阳光,而你却想用自己整个生命去回报!】
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与不舍,指尖冰凉地拂过我的脸颊。
【妈妈不是不准你去爱,妈妈是怕你……爱得伤筋动骨,最后连命都没了!】
她猛地将我重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
【那个救了你的陆辰飞,已经不在了!】
【现在躺在那张床上的,是一个被自己罪恶感吞噬的空壳!】
【你救不了他!你只会被他一起拖下去!】
【为了妈妈……】
她在我耳边哭着,声音破碎而绝望。
【也为了你自己……】
【放过他,好不好?】
【也放过……我们可怜的飞星。】
【妈,帮我好不好?让我可怜的人生还有希望。】
那轻轻的一点头,像是重达千斤的巨石,砸碎了母亲最后一层心理防备。
她紧绷的身体瞬间软化下来,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我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更紧、更用力地环抱住我。
她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透过她的身体,传递到我的每一寸皮肤上。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毁灭性的、全然认命了的疼惜。
她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同时也抱着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她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摩挲着我的后颈。
那动作极度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徒劳的安抚,仿佛想用自己体内残存的温暖,去填补我生命中那个巨大的、无法修补的黑洞。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听得到我们两个人交错的、不那么稳定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地、极轻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一个悲伤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无声的誓言。
她不再看着窗外,也不再看我,只是将目光投向我们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雪白的墙壁。
在那片纯白里,她仿佛看见了即将到来的、一场注定会粉身碎骨的豪赌。
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用她整个身体,为我围出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堡垒。
在那个堡垒里,没有对错,没有未来,只有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沉、也最疯狂的纵容。
她用沉默告诉我,从这一刻起,她将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也是我身后最后一道、也是最不牢靠的防线。
病房里安静得只听见棉花蘸取消毒水的轻微摩擦声,我低头专注地处理他腿上那片因长期卧床而磨损的皮肤。
当我撕下旧的纱布时,一阵冰冷的视线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我抬起头,正对上陆辰飞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它不再像过去那样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也不再是充满自我厌恶的躲避。
此刻,那双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却有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贪婪的黑暗。
他就这样看着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的视线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从我的发梢,到我紧抿的嘴唇,再到我因为专注而微蹙的眉头,一寸一寸地,贪婪地描摹着我的轮廓。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仿佛我是他荒废坟场里唯一还开着的花,他想把我连根拔起,握在手心,即使会因此让我枯萎,让自己彻底沉沦,也在所不惜。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他干燥的嘴唇微微启动,发出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你为什么……要长得和她那么像?】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也不是触碰,只是无力地悬在半空中,指尖颤抖着,指向我的脸。
【你的脸……你的眼睛……你削苹果的样子……】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悲恸,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消失在枕头上。
【你是魔鬼派来的吗?】
【还是……她根本就没走?】
他凝视着我,眼神深处的黑暗翻涌得更加剧烈,那种疯狂的、不切实际的期盼,比绝望本身更加令人心惊胆颤。
【你是回来……继续折磨我的,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更像在问那个早已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幽魂。
【说啊……你说话啊……】
他急切地恳求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渴望。
【告诉我,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总比让我以为……我还能再拥有一次阳光……要来得好。】
我的话语像温暖的雨水,试图浇熄他心中燃烧的地狱之火,却只起到了反效果。
听到【同学】这两个字,陆辰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仅存的、病态的红晕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一般的灰白。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住,随后,一种极其尖锐的、充满了自嘲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那笑声干巴巴的,撕裂了病房的安宁,每一下都像在拉扯他破败的肺叶。
【回去?】
他终于止住笑,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眼中迸射出狰狞的恨意,那恨意不对着我,而是对着我所描述的那个他所属过的世界。
【让我回去?回去让那些人看着我这副肮脏的样子?】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疼得皱起了眉头,但他毫不在意。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烧尽一切的疯狂。
【让我回去看见他们,然后想起我……在教室里都做了些什么吗?】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说他们想我?他们是想看那个在篮球场上会发光的陆辰飞!】
【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咆哮。
【他死在了那间空教室里!死在了我看着她被他……羞辱的那一刻!】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力道大得仿佛想将那颗脏器挖出来。
【你知道吗?我现在连想起『篮球』这两个字,都觉得恶心!】
【因为那颗球,让我遇见了她,也让我……亲手毁了她!】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整个人身体都在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看着我,眼神中的恨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凉。
【别再跟我说那些了……】
他软倒回枕头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最残酷的凌迟。】
【你所谓的『希望』,是在我早已腐烂的尸体上,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求你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又滑下泪来,声音轻得像一句呓语。
【让我……安静地烂掉吧。】
我的唇瓣落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一带着决绝与怜悯的、笨拙的烙印。
陆辰飞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浑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像一具被突然唤醒的尸体。
他原本空洞的眼眸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是全然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尊破败的雕像,任由我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在他冰冷的世界上投下一枚炸弹。
一秒,两秒……
那僵硬的顽石开始出现裂痕。
我感觉到他颤抖起来,起初是微弱的,从嘴唇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随后愈发剧烈,像秋风中无法自控的落叶。
他干燥的唇瓣微微启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呛呛的、破碎的气音。
然后,我感觉到湿热的东西从我们紧贴的脸颊渗出。
不是我的。
是他哭了。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绝望的、死寂的崩溃。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疯狂涌出,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我贴着他的脸。
他那一直悬在半空中的、无力的手,终于有了动作。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拥抱我,也不是推开我。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皮肉里,那力道大得仿佛想将我的骨头捏碎。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用生命中最后的残存理智,发出的挣扎。
他终于撬开了那封死已久的唇,嘶哑的、带着血腥味的声音从我们的缝隙中挤出来。
【……你这个……混蛋……】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痛苦的恨意与无尽的哀求。
【你凭什么……】
他哭了出来,那哭声像野兽的哀鸣,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在此刻彻底决堤。
【凭什么……要给我活下去的念头……】
他抓住我的力道更大了,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经历一场痛苦的痉挛。
【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给了……】
【你现在吻我……】
他猛地推开我一点距离,那双被泪水淹没的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的火焰。
【是想让我变成跟那个怪物一样的人吗?】
【想让我也……把你毁了吗?】
【陈飞星……你回答我!】
他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一个足以将我们两人同时打入地狱的问题。
【我想给你阳光,你该在阳光底下好好活着。我想看到那样的你,一定很闪耀。】
【阳光】……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进陆辰飞早已腐烂的心脏。
他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那疯狂的火焰、绝望的泪水,瞬间被一种死寂的、空洞的麻木所取代。
他就这样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我的话语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可怕的笑容,没有温度,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悲剧的、苍凉的嘲弄。
【阳光?】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吗,陈飞星……】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阳光,对于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来说,比刀子还要锋利。】
他放开了紧抓着我的手,转而用那双因为长期卧床而毫无力气的手,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捧住了我的脸。
他的指尖冰得像块墓碑上的石头。
【你说想看到闪耀的我……】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眸子深处,隐约有着一丝残忍的、近乎怜悯的亮光。
【好啊……】
他突然向我靠近,脸庞几乎要贴上我的,冰冷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唇上。
那气息里混杂着消毒水、绝望和一种危险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那我就满足你。】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自暴自弃的决绝。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我就变成太阳给你看。】
他突然低下头,不再吻我的嘴唇,而是用他干裂的、冰冷的唇,狠狠地、带着一种啃咬的力道,吻住了我的脖颈。
那不是爱抚,而是一种近乎撕咬的占有,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在猎物的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可是……】
他在我耳边喘息着,声音嘶哑而危险。
【太阳在燃烧自己的时候……会把靠近它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你给了我阳光……】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我前所未见的、黑暗的火焰。
【那我就把你……也拉进我的光里。】
【我们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