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嫁 - 第1章 姐姐

自从姐姐随母亲搬离大宅后,横谷宪彦就很少再见到她们。

幼年时他曾问过父亲,母亲和姐姐还会不会回来。

父亲当时正在书房批阅文件,闻言连头也未抬,只丢下一句冰冷而严厉的话。

他说她们太软弱,无法理解正确的主张,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横谷记得自己站在宽大的书桌对面,父亲的身影被台灯拉得很长,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

他从此没有再问第二次。

横谷对此深信不疑。

他相信父亲教导的一切:人与人之间始终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温情是弱者的借口,规则与效率才值得信赖。

只有成为支配者,才算成功;只有掌握资源与话语权的人,才配拥有选择。

于是,横谷的注意力渐渐从母亲和姐姐的离去转向功课与父亲安排的课业。

他在努力成为父亲期望的那种人,也慢慢习惯用“正确”与“软弱”去丈量一切人事。

再见到母亲和姐姐,已是七年后。

父亲带他出席母亲的葬礼。那年姐姐十八岁。

灵堂不大,来吊唁的人不多,空气里浮着线香与百合混杂的气味。

横谷站在父亲身后,看见姐姐已是大人模样——齐刘海的中短发,黑色裙子,双手捂着脸,肩膀细细地颤。

父亲走近与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面对父亲时依然容易紧张,但毕竟是失去了至亲,在父亲张开手臂后,她终于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父亲公式化地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招手让横谷上前。

横谷走过去,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画面:幼年的自己追着那辆车跑,哭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远去。

那之后,他便对母亲彻底失去了留恋。

此刻他站在姐姐面前,像被叫来履行某种程序,甚至不知该将视线放在哪里。

父亲问姐姐是否愿意回家。她摇了摇头,拒绝了。父亲神色冷淡下来,几乎是立即推开了她的拥抱。

横谷那时不解,后来才知父亲确有接管姐姐监护权的打算,但姐姐拒绝了。

理由是她还要照顾病重的继父。

母亲离开父亲后改嫁了一个老实忠厚的普通男人,他穷极一生的积蓄只够买一套小公寓。

这在横谷看来简直无法想象。

更让横谷费解的是,母亲去世后,姐姐仍在照料那个与她毫无血缘的继父。

大概这就是父亲生气的原因。

父亲说:优秀的支配者要懂得审时度势,永远选择最有利的局面。

为没有血缘的人耗费时间与精力,无疑是不智。

横谷深以为然。

半年后的周末,横谷去市中心的中古书店。

他事先让司机在三条街外停车,因前方交通堵塞,步行反倒更快。

这是他的习惯,讨厌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快到书店门口时,背后一个匆匆跑来的女人叫住了他。

“宪彦!”

他回过头。

女人穿着浅绿短袖,外搭橙红背带裙,正兴冲冲朝他招手。

她跑过来时弯着腰,有些气喘。

待她抬起头,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双圆圆的、湿润的、盈满关切的眼睛。

她说:“宪彦,好久不见。”

横谷眯起眼:“好久不见,神崎小姐。”

姐姐随母亲改嫁后换了姓氏。据说延续了母亲与继父的一致心意——希望她始终正直。她现在叫,神崎直。

神崎直被他这么称呼,显然有些落寞,但仍挂着柔和的笑容,问他过得好不好。

横谷简短应付,坦白说他没有耐心与如今身为平民的姐姐纠缠。

但神崎直似乎还想多聊,甚至拉住他的手,试探着问他能否去住所坐坐。

横谷说他要挑书,恐怕没有那份闲情逸致。

神崎直不死心,表示会在外面等他。

横谷不耐烦地甩臂挣脱,她松手时,背包里一个小熊模样的玩偶挂件掉落在地。

神崎直蹲下去捡,横谷反思了方才的失态,算是道歉,勉强同意了她的请求。

他注意到她将那只玩偶握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它的耳朵,像对待什么活物。

他有意拖延了选书的时间,透过书架缝隙望向窗外,神崎直独自坐在街头长椅上,握着那只玩偶,面含笑意。

她那副天真的模样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荒诞。

事后他才知晓那是谁所赠,她又为何如此珍视。

横谷与司机通电话告知行程变动,随神崎直一起乘电车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坐这种交通工具——拥挤、摇晃,弥漫着不流通的气味。

车厢里人们肩背相贴,吊环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神崎直早已习惯,熟练地带他穿过闸机,替他刷卡,引他出站。

二人步行十多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那几乎不能被称作公寓,更像是团地——看不见物业的影子,也毫无雅致的公区。

楼体外墙灰扑扑的,邮箱锈迹斑斑,楼道里光线昏暗。

姐姐和母亲这些年就住在这样可怜的地方吗……横谷心中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不可思议。

进了屋,狭小逼仄扑面而来。

总共两个房间,总面积怕都不足四十平米,勉强以一道纸门隔开起居与寝室。

但换上拖鞋步入后,他渐渐适应了——不大,却整洁明亮。

地板光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被擦得发亮。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神崎直进厨房端出热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她坐到了对面,似乎还在整理思绪,迟迟不语。

横谷先开口:“神崎小姐,有什么事吗?”

他猜测是借钱或求助——毕竟在宅邸偶尔也会遇见父亲那边不知多远的穷亲戚来求经济援助。

那些人总是弯着腰,絮絮叨叨,最后被管家客气地请走。

但神崎直只是温和地看着他,绽开笑容:“宪彦,你长大了许多。”

她慢慢吐露起久远的回忆——说他小时候如何黏着自己,个子小小却胆量不小,总是护着她的模样。

那时的宪彦还说要娶姐姐呢——神崎直捂嘴笑出了声。

这些回忆温情脉脉,却让横谷十分窘迫。

他不耐烦地打断:“那只是童言。如果神崎小姐只是在说这些无聊的事,请允许我告辞。”

神崎直急忙拉住他,满脸恳切:“再坐坐好吗?”

直到横谷重新坐回原位,她才放心地抿了口茶,讲述起他所不知的故事。

她说横谷与父亲简直一模一样——不仅是外形,神态、语气、做法也如出一辙。

当年母亲就是忍受不了父亲的极致冷酷才离开的。

即便父亲事业非常成功,母亲和神崎直都无法认同、无法感到幸福。

她们由衷地认为,人与人的关系不应是冰冷的支配与服从,金钱不应靠掠夺弱者获取,孩子的教育不应被父辈的理念裹挟……有太多的不该。

母亲因此带着她离开了。

离家的日子起初很苦,租住的地方比现在还小,洗澡水总是不够热。

直到遇到现在的继父——两人都是温和善良的性子,日子清贫,心里却丰足。

如今两位老人都已离世,神崎直独自生活,在一所女大念书,靠着父母留下的存款和花店的兼职薪酬度日。

她非常满意现在的生活。

这些话在横谷听来如同天方夜谭,但她讲述时眼里闪烁的光芒让他有些移不开目光。

他意识到,她的确很快乐——至少没有撒谎。

于是他打消了离开的念头,继续听着。

权当消遣,他这样告诉自己。

神崎直讲着讲着,起身坐到他身侧。

两人身高相差不大,她转身时,丰软的胸脯总会蹭到他的胳膊。

横谷微微挪了挪坐垫,她却很快又凑近了些。

“感觉宪彦好像长胡子了,姐姐看看。”神崎直忽然端住他的脸,大大方方凑近观察。四目相对,过近的距离让横谷十分不适。

不得不承认,神崎直的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端正秀美,肌肤莹润。与五官阴柔、皮肤过于苍白的横谷不同,是很受异性青睐的长相。

她仔细端详着横谷,忽然落下泪来。

见横谷愣住,她勉强挤出笑容:“妈妈也是,一直都想念宪彦……”说着便哭着拥住了他。

横谷对这样的话毫无触动,唯有胸膛被过于饱满的柔软推挤着,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

神崎直啜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横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她抽噎着,含着泪水的眼眸望向他:“以后可以多来见见姐姐,好吗?”

那是横谷决定与她定期见面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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