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谷偶然从父亲的助理处得知消息:不久前父亲受邀出席了一场酒局,却遭到冷遇。
那位助理一贯谨慎,他斟酌着说,那是三菱家的晚宴,但先生被安排在末流席位。
据先生回来时的话是:“和那种放高利贷、拉人头、玩诈骗的集英商社共桌,简直是奇耻大辱。”
横谷正坐在书房外的接待间里,他抬起眼:“哦?竟然如此?”
助理声音低了几分:“其实OO等三家商社都想和先生进一步合作……但您也知道,如果没有更紧密的根基,合作的保证会很脆弱。尤其是在东京……”
横谷猜测,这大概是转达父亲的意思。
有时儿女的婚姻才是合作的前提,契约可以撕毁,股份可以转卖,唯有血缘与婚姻编织起来的关系网才足够黏稠。
看来父亲要开始考虑联姻计划了。
助理离开前还喃喃自语:“不过那个集英商社真的是诈骗吗?实际上我也曾投了一些……”
横谷瞥了他一眼。助理自知多言,脸色微变,连忙闭嘴退了出去。
几天后的傍晚,横谷收到了神崎直的消息:方便吗?可以见面谈谈吗?
约见的地点在一家离横谷宅邸不远的咖啡厅里。
显然是神崎直为了他特意挑选的。
横谷走进去时,神崎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两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落座后,横谷看见神崎直表情很犹豫,嘴唇抿了又松,目光几次看向他,又垂下去。
半晌,她似乎做了好些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般抬起脸:“如果我彻底脱离了横谷家,宪彦还会认我这个姐姐吗?”
横谷毫不意外。
实际上从神崎直定期来家里用餐的时候,横谷就已经预设了她未来会有拒绝的那一天。
父亲的晚餐从不免费。
那些亲切的询问、慈祥的微笑,都是标好价码的。
而神崎直最近大概已经收到了来自父亲的、压迫感十足的相亲通知。
神崎直的发言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为难地讲出父亲曾致电要求她出席与某家公子的相亲会。
父亲甚至将时间地点都安排妥当,语气不容商量。
但当神崎直讲出自己已经有男友时,父亲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要求她立刻分手,否则父女之间从此断绝来往。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神崎直仍然被父亲的冰冷态度挫伤。
她一夜未眠,坐在床边反复想着那句话。
在个人问题和家人关系上,她思虑良久后,最终决定切断这段亲缘关系。
此番前来,神崎直希望告诉横谷,即便不再当横谷家的女儿,她依然想维持和横谷的姐弟关系。
所以当她说出那番话时,她双目望向横谷,眼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那双眼睛湿亮而澄澈,像把一整颗心都端到桌面上。
横谷端着咖啡杯品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酸苦味在舌根漫开。他放下杯子后,轻飘飘地回复:“父亲是父亲,我是我。”
听罢,神崎直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然而横谷紧接着说:“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神崎小姐真的不考虑下父亲的提议吗?”
直摇了摇头:“我已经有了男友。如果去相亲,不仅对秋山先生不公平,对那位相亲对象应该也很冒犯吧。”
横谷放下咖啡杯:“神崎小姐,你需要明白。我们这个层级的婚姻和所谓的爱情是两件事。婚姻是有以家庭为名义的、具备法律保障基础的、利益的共享。至于爱情——”横谷哼了一声,尾音带着点轻蔑的弧度,“爱情只不过是肉体碰撞的化学反应,以及短期的心理错觉。本质上和饿了想吃东西没有区别。”
神崎直握住横谷的手。
她的动作很突然,掌心温热:“宪彦,不是这样的。不论父亲和你讲过什么,你都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人与人的关系不是冷冰冰的交易,而是……一次次的接触,不断积累的那种感觉!”
她的声音在激动时不自觉大了些,周围几桌的客人投来短暂的视线,又各自移开。
横谷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转用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什么。
神崎直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一只白色老鼠安静地伏在他的掌心。
“神崎小姐,请看。”他示意神崎直看着老鼠。
“老鼠的感知几乎是生物本能。我每天会给它投喂,供它休憩在稳定的笼子里。它或许现在很喜欢在我的掌心里待着。”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解一个有趣的实验,“但一旦我收紧了手——”
横谷指尖用力。老鼠受到挤压,发出吱吱的尖锐叫声,四只细小的爪子在他指缝间疯狂地抓挠。直捂着嘴,忍不住说:“请不要……”
横谷松开手。老鼠迅速从他的手掌上爬下来,顺着袖管蹿到桌上,随即跳下桌沿,钻进了墙角的缝隙里。
“那只老鼠已经养了一年。但日常再多的积累,不如当下的恐惧所带来的震慑。”横谷将手收回来,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因为老鼠感受到了我传导的压力,所以即便我喂养过它,它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弃我。”
看着直不解而惊骇的神情,横谷接着说:“在我看来,人的感情和鼠类是一样的。只要投入了心力,就以为能从对方身上获得永恒的爱意——这样的想法非常荒谬。”
他顿了顿,说出结论:“所以比起付诸感情,或期待收获感情,不如考虑真实的利益交换。我提供食物,它提供娱乐。你提供服务,他提供金钱。这样不好吗?”
他说完,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液体已经彻底凉透了。
神崎直定定地看着横谷。
她的眼睛里似乎藏了很多话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宪彦……你相信家人对你的感情吗?”
横谷偏过头,像在认真思考:“父亲吗?我是他塑造的作品,他必然以我为傲吧。”
神崎直摇摇头。她的眼中慢慢盈起泪光,却忍着没有落下:“家人的感情,不是因为你优秀才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是你。”
她双手都握住了他的手,身子前倾,一字一句地说:“比如妈妈和我在离开后,始终挂念着宪彦。担心你会不会被人欺负,担心你晚上睡不好,担心你不适应父亲的功课……”
她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虽然现在的宪彦是如此厉害的人,但我也会担心宪彦是否真的快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听你说话,有没有在累的时候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在意宪彦,不是因为宪彦足够优秀,而是因为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我过去朝夕与共的同伴,也是我无法割舍的牵挂。”
她说得很真挚。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要把那些话嵌进他的皮肤里。
横谷睁大了眼睛。
他向来习惯解析别人的话语,拆出其中的目的与逻辑,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无法将这段话归类。
它既不能折算成金钱,也不能换算成支配关系。
它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耳膜之上。
“那么,你爱我吗?神崎小姐。”他酸涩地开口。
闻言,神崎直起先很惊异,进而恢复为淡淡的微笑。她解读这是弟弟在撒娇。
“当然,我爱你。”她如此郑重地说道。
这句话从她的口里说出时,横谷在那一刻感受到了胸腔里什么东西几欲喷薄。
他想要张口,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待到心情平静后,反手扣住神崎直的手,将那柔软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里。
“那就不能离开我。”
神崎直望着他,点了点头:“嗯,我不会离开宪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