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见面之后,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给父亲回了电话。电话另一端父亲只说了一句:“随你。”
通讯结束。
直放下电话后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给秋山深一打了电话。
对方正在研究室整理资料,接到她的声音,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好。辛苦了,直。”
那一刻,直笑着哭了出来。
对于这位父亲,她实在没有太多温情的记忆可言。
幼年时更多是被冷淡地对待,以及无数次因“软弱”而被训斥的场景。
坦白说,当她终于对父亲讲出自己愿意彻底离开横谷家时,她的内心没有太多惋惜,反而松了口气。
她并不孤单。
不仅有热恋中的男友,连那个向来以父亲为傲的弟弟也在支持着自己。
当弟弟说出“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时,直真的很意外,也很开心。
虽说弟弟性子乖张,但直认为,大体上他都是温和友好的。
至少对她,从未真正伤害过什么。
关于家里的事,直和男友秋山深一曾讲述过许多。秋山很少去评价,往往只是耐心地听着。在直絮絮叨叨讲到落泪时,他会适时地递上纸巾。
正因为知道直所在意的双亲已不在,秋山便很少再提起她的家人。唯一提及的,只有横谷。
“那孩子,应该很压抑吧。”那是秋山初见横谷的当晚,随口说出的评价语。
直当时愣了一下,后来反复咀嚼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弟弟的确总挂着未达眼底的笑容。他会开玩笑,会靠近她,也会在她说话时安静地注视她。但那双眼睛深处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直不认为是自己惹烦了对方。
因为每次与弟弟的相处,她能感觉到对方流露出的对自己的在意。
有时她和弟弟在某个站口分别,向前走了数十步,转过身时依然能和弟弟的目光相接。
直那时就在等待弟弟未说出口的话。
令直欣慰的是,横谷不久前和她透露了少许。
起因是此前一段时间,横谷一直没再来过直的住所。
起初直还沉浸在与男友久别重逢的恋爱中,几乎忘了时间。
秋山带回了北海道的海风与许多见闻,他们在小小的公寓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黏稠而甜蜜的周末。
直到三五周过去,直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因男友的归来而将弟弟搁置了那么久。
出于自责,她主动邀横谷来公寓,以弥补这段时日的疏离。
也是在那天,直第一次从横谷口中撬出了他的私事——准确说,并非他主动提起,而是被她小心翼翼地套出来的。
那次横谷一进门,直就察觉到他有些不对。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某种活气,眉目阴沉。
她做了他喜欢的菜,横谷却吃得不多,偶尔应一句她的话。
直试探着问他是否遇到不顺,是否身体不适,但都被一一否定了。
横谷说只是有点累,最近父亲的课题很多。
可直觉得那不像单纯的疲惫。
他看她的眼神依旧,但总有几次,他的视线会无端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里间的卧室。
直索性放下碗筷,坦诚地望向他:“感觉……你不是那么开心。是为什么呢?”
横谷反问:“我有把情绪摆在脸上吗?”
直摇头,说虽然没有明显表露,但总觉得他藏着心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从以前起就是这样,真正想的事情总是不说。虽然笑着,可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这里会皱起来一点点。”
横谷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眉心,又放下:“还真是敏锐。”他沉默了一下,承认道,“其实,确实有一件事瞒着你。”
直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横谷斟酌片刻,目光偏向窗外。
天已经暗下来,窗玻璃上只映出室内昏黄的灯光与两人的虚影。
“最近有个问题很困扰我……是关于一位在意的女性。”
直整个人一僵,眼睛倏地瞪圆:“宪彦……你、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有一位,想共度一生的人。”
直暗自惊叹。
十六岁的弟弟竟然说出“共度一生”这样郑重的词,看来他是真的很认真。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惊讶,也有被信任的动容。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连喜欢都说不清形状,而弟弟已经用这样笃定的词语去描述一个人了。
她压下心里的震动,试探着问:“那女孩知道宪彦的想法吗?”
横谷摇头,转过脸来看她,眼神平静:“不知道。暂时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原来是暗恋。
直心想,又问:“平时关系怎么样?能正常交谈吗?身体距离近吗?能开玩笑吗?”可能是直过于迫切了,一系列的问题让横谷再度关闭了话匣:“神崎小姐,你问得太多了。”
直不死心地看着他,但对方不为所动。她试着把话题绕回去,问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是同年吗,温柔吗,横谷也不接。
直再绕,他便说:“不去听这些徒增烦恼的问题为好。”
直不满:“这怎么能是烦恼呢,毕竟是我弟弟的初恋……”她说到“初恋”时,自己先红了脸。
横谷似笑非笑:“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不会想知道的。”
横谷的眼睛里没有少年谈起心上人时该有的羞赧与光亮,反倒像在看一片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直忽然有些不安。
这样的不安,在几周后直向横谷坦白与家庭切割时再度浮现。当弟弟握着她的手,问她是否爱他时,直从他眼神里看到晦暗。
那是不安全感吗?是弟弟对姐姐的撒娇吗?无论如何,她需要抚慰,便回应了他:我爱你。
话一脱口,他眼底阴霾转瞬被柔软覆盖,唇角微扬。
看着弟弟露出的表情,直觉得这么回答真是太好了,于是也就假装不在意内心的隐忧,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同横谷一样,也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