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横谷和父亲共同用餐时,被突然问起了神崎直的近况。那是横谷宅邸里惯常的晚餐时间,父子二人各据餐桌一端。侍者上完最后一道菜便无声退下。“你那个姐姐,愚蠢又固执。”父亲用餐刀切开一小块牛肉,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早已定性的旧物,“听说你最近和她相处得很好?”横谷停下筷子,抬起头。“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父亲啜了一口红酒,将酒杯放回原处,“只是,若你常在那边走动,却不试图劝她接受家中的安排,那这些走动本身就没有意义。”横谷听出了父亲在问责。他理了理衣领,摆出认真回应的姿态。“姐姐很迟钝。”他说,“即便她嫁给某位权贵,以她的性情,非但不能为横谷家笼络资源,反而容易受制于人。届时无论是婚前的资产让渡,还是婚后的利益输送,都可能白白流失横谷家的份额。”父亲的刀叉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切割。他仍未抬头,但显然在听。“父亲最初将她寻回,看中的无非是婚姻这条路径。但婚姻也会带来外人介入家产结构的风险。姐姐这样的性子,放在别人手上,不可控因素太多。”横谷语气平静,像在汇报一份早就想好的提案,“比起联姻,姐姐不出嫁,作为横谷家的女儿留在可管理的范围内,才能守住她名下的财产,也为父亲保留更多运作空间。”父亲终于抬起头,目光里有审视和几分意外。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身子靠向椅背,像是重新打量自己的儿子。“你倒是想得远。”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继续说。”横谷继续道:“姐姐现在交往的男友,是个普通家世的男人。若只是普通倒还好,但据我了解,那人颇为精明,接近姐姐的动机未必单纯。若姐姐同他结合,将来牵扯出的麻烦只会更多。”父亲的手指在酒杯杯沿缓缓滑动,眼睛微眯:“关于那个男人,你了解多少?”“他姓秋山。”横谷说,“是东大的高材生,心理学专业出身,极其洞察人心,更清楚要攀住谁才能脱离自己的阶层。”他的语气很客观,但内容则不然。父亲沉默片刻,复又问道:“除此之外呢?”“他有一个寡居多年的母亲。”父亲挑了挑眉:“母亲?”“对。他父亲早逝,由寡母抚养长大。母子感情极深。那个女人年纪大了,身体似乎也不好。秋山几乎没有其他亲属,社交也简单,只有这个母亲……是他的软肋。”横谷像在报告一份尽调结论。每一个字都恰好落在该落的位置,让听者心中生出盘算。父亲重新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牛排。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到他将一小块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碎后,才开口:“我知道了。”横谷知道自己该停在这里了。但他没有。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像忽然想起什么般,用一种不太经意的语气说:“说起来,父亲还记得那个集英商社吗?”父亲的脸色一沉。他显然没有忘记那场被安排在末席的晚宴。“他们那种公司,似乎特别喜欢招募单亲母亲作为社员。那些急需收入的中年女性只要稍作包装,就被变成‘业务代表’,实际上…”父亲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用餐。横谷也沉默下来,低头吃着自己面前已经半凉的菜。窗外夜色浓重,宅邸的庭院里,园丁新修剪过的松树在风里轻微摇晃,影子投在窗边,铺设成大面积的,狰狞的网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