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公馆 - 第12章 星落无声

这座位于城市心脏地带的艺术长廊,此刻正被辉煌得近乎刺眼的灯火所吞没。

夜色已深,但这展厅之中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仿佛无数冰冷的眼泪凝结在半空,折射着下方流动的人潮与衣香鬓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水、陈年香槟以及鲜花切口处散发出的微腥甜味,这种味道,大概便是所谓“上流”的气息。

阿欣独自站在展厅的主位旁。

她今日穿了一袭纯白色的长裙。

那料子极好,是重磅的真丝,在灯光下泛着如珍珠般温润却又清冷的光泽。

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剪裁贴身,将她那具经历了无数次“改造”与“打磨”的身体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裸露在外的双肩圆润而苍白,锁骨深陷,仿佛盛着两汪看不见的苦水。

并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连最简单的耳钉也无。

在这满场珠光宝气的映衬下,她这身素净的白,显得既突兀,又有一种近乎凄厉的倔强。

她像是一个误入繁华盛宴的祭司,穿着这一身用灵魂与尊严换来的“战袍”,只为守护身后那唯一的真神。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裙摆的一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正越过眼前晃动的人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入口。

她在等,等待一种回响,等待这个世界对她、对妹妹所作出的哪怕一声公正的判词。

这就是她用那笔从“六号公馆”换来的巨款所堆砌出的舞台——名为《她的星空》的画展。

一切都是顶级的。

墙面被刷成了深邃的哑光灰,只为衬托画作的色彩;灯光是特意请了国外的团队调试的,每一束光的落点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就连角落里摆放的白玫瑰,也是空运而来,每一朵都开得矜持而骄傲。

为了这一天,她付出了什么?

阿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被一股从心底涌上的寒意压了下去。

她不想回忆那些在黑暗中被撕裂、被填充、被当而在作容器的日子。

只要今晚……只要今晚这幅画能被世人看见,只要妹妹的天才之名能被承认,那么所有的污秽,便都能被这艺术的圣光洗刷干净。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墙面上那幅被放在最核心位置的巨作——《星空》。

那不是梵高的星空,没有那般狂乱的旋转,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崩坏。

画布上,深蓝与紫黑交织成一片绝望的深渊,而在那深渊之中,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仿佛溺水者的眼睛,正在无声地呐喊、挣扎,试图冲破那层厚重的油彩,向着画框外的世界求救。

那是妹妹临终前最后的凝视。

那是灵魂燃烧后的余烬。

“真是一幅……令人不安的作品啊。”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阿欣的凝视。

她猛地回过头,眼中瞬间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考究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晃着半杯琥珀色的酒液。

阿欣认得他。这是圈内极有分量的艺术评论家,据说他的一句话,能让一幅涂鸦价值连城,也能让一位天才沦为废纸。

“您……您看懂了吗?”阿欣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吹散了这位大人物的兴致。

她急切地向前半步,像个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这是我妹妹的遗作,她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已经……”

“哦,遗作。”评论家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目光只在画布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滑向了阿欣那裸露的香肩,眼神中闪过一丝油腻的玩味,“构图虽然有些张力,但色彩太过压抑了。这种负面情绪太重的东西,挂在客厅里会影响风水的。”

阿欣愣住了,脸色瞬间惨白:“可是……可是这画里的情感,那种绝望中的生命力……”

“小姐,”评论家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傲慢,“艺术市场讲究的是师承、流派、以及……名字。请问令妹是哪个美院毕业的?师从哪位大师?或者,曾获得过什么国际奖项吗?”

“她……她是自学的。”阿欣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但她是天才,真的,她是用生命在画画……”

“自学。”评论家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幅画一眼,而是举起酒杯,对着不远处另一位衣冠楚楚的名流致意,“没有学术背景,没有圈子背书,这种画充其量只是……嗯,一张比较昂贵的墙纸。可惜了这一晚上的香槟。”

说完,他便丢下僵在原地的阿欣,大步向着那群正在谈论股票与马术的人群走去。

“墙纸……”

阿欣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她的耳膜。

周围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那些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裹着名贵皮草的男男女女,他们端着酒杯,优雅地穿梭在画作之间。

他们的笑声很轻,却很刺耳;他们的眼神很亮,却从未在任何一幅画上停留超过五秒。

有人背靠着那幅《星空》,把它当成了聊天的背景板;有人甚至随手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在了画作下方的展示台上,那冰冷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正好滴落在签名处,像是一滴浑浊的泪。

没有人在乎。

在这个被金钱与虚荣堆砌起来的殿堂里,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办的展,来了什么人,能换到什么资源。

阿欣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他们仿佛变成了一群色彩斑斓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咀嚼着名利,吞噬着虚空。

而她视若珍宝的妹妹的灵魂,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任由这些光鲜亮丽的鞋底践踏。

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想吐。

阿欣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出卖了自己的肉体,出卖了自己的尊严,甚至将自己的纯贞押给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六号公馆”,结果只换来了一场热闹的……葬礼。

一场无人哀悼的葬礼。

就在她感到窒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辉煌的灯火中瞎了眼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在展厅最偏僻的角落,在那幅《星空》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那制服显然并不合身,袖口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边缘。

裤脚有些长,堆叠在脚踝处,显得拖沓而廉价。

他戴着一顶有点歪的大檐帽,手里捏着一个贴着胶带的老旧对讲机。

在这个动辄一身行头数十万的场合里,他就像是一粒沾在丝绸上的灰尘,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

没有人正眼看他,甚至没有人避让他,仿佛他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个会移动的道具,一根柱子,一盆枯萎的植物。

但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他摘下了那顶有些脏旧的帽子,双手捧着放在胸前——这是一个极度老派、甚至有些卑微的致敬姿势。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被所有人无视的《星空》。

阿欣愣住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这个保安的模样。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风霜用钝刀子刻下的痕迹。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一生重担。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让阿欣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浑浊的、饱经风霜的老眼里,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那泪光在灯下闪烁,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孩,又悲悯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

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油彩,穿过了生与死的界限,直接看到了那个在病榻上咳血、在绝望中挥舞画笔的少女灵魂。

“你……”阿欣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得懂?”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那幅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某种激荡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扔进人堆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但他看着阿欣的时候,那种目光却让阿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不是审视,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能够洞穿一切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悲哀与温柔。

“看得懂。”

老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却异常清晰。

“这画里……有人在喊救命。”

阿欣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老黄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了指画布上那一片最深沉的蓝色漩涡,又指了指漩涡中心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金色。

“也有人在唱圣歌。”老黄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喧嚣的展厅里微不可闻,却在阿欣的耳边如惊雷炸响,“姑娘,画这画的人,心很干净。太干净了……她在燃烧自己,想给这个黑漆漆的夜里点一盏灯。她疼,很疼,但她没喊疼,她在替那些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喊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阿欣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决堤一般。

这么多天来的委屈、屈辱、恐惧,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懂了。

终于有人懂了。

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评论家,不是那些附庸风雅的富豪,而是一个看大门的保安,一个在这个光鲜世界里处于最底层的“灰尘”。

老黄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并没有像长辈那样去拍她的肩膀,而是恪守着某种界限,微微侧过身,挡住了那边投来的几道好奇的目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背对着画作、正举杯欢笑的名流们,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如刀锋般锐利的寒光,但转瞬即逝,重新归于一种深沉的悲悯。

“别难过。”老黄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瞎子看不见光,不是光的错。”

他指了指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是嘲讽又似是无奈的笑意:“你看看这一屋子的人,衣服都很贵,鞋子都很亮,可他们的眼……都瞎了。他们只看得到画框上的金箔,看得到标签上的价格,却看不到画里的魂。在这屋子里,只有这幅画是活的,而他们……”

老黄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一句谶语:“……都是死的。”

阿欣泪眼朦胧地看着老黄。

她看着他那身廉价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制服,看着他袖口磨出的线头,又转头看了看远处那位正在高谈阔论、掌握着艺术圈生杀大权的评论家。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般的痛苦,从她的心底升起,瞬间吞噬了刚才那短暂的慰藉。

她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凄惨,绝望,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谢谢你,大叔……真的谢谢你。”阿欣一边流泪一边笑,“至少证明了,她没疯,我也没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为了办这个画展,为了让妹妹的画挂在这里,曾经抚摸过多么肮脏的东西,曾经在“六号公馆”的那个恶魔面前如何卑微地乞求,曾经如何将尊严碾碎了吞进肚子里。

而现在,她得到了认可。

来自一个保安的认可。

“可是大叔……”阿欣抬起头,那双原本还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地灰暗下去,如同燃尽的死灰,“这才是最可悲的,不是吗?”

她向着那群名流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虚弱地抓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为什么只有你这个……”她哽咽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已经无比残忍地摆在了两人面前,“为什么看得见真理的人,手里没有章?而那些手里握着章、握着话语权、能决定人生死的人……却都长了一双瞎眼?”

老黄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观察者”,作为神圣力量在这个维度的投影,他看过了太多这样的画面。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这少数人,往往是沉默的、无权的、被边缘化的。

这是人类世界的顽疾,也是“恶魔”最喜欢的温床。

“有些东西,不是章能盖得住的。”老黄试图最后一次劝慰,虽然他也知道这语言是多么的苍白,“姑娘,你妹妹的画,已经留在时间里了。不需要他们承认,它本身就是价值。你的心若定了,他们便伤不了你。”

“心定?”

阿欣惨笑着摇了摇头,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划破了精致的妆容。

“大叔,心定救不了人。心定换不来ICU的床位,心定买不起这展厅的一分钟,心定……甚至不能让这幅画在明天不被扔进垃圾桶。”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股刚才还支撑着她的脆弱的“纯粹”,此刻彻底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如死水般的平静。

她明白了。

在这个规则扭曲的世界里,清白是无用的,才华是廉价的。

只有权力,只有那些玩弄世界规则的人所掌控的力量,才能让瞎子睁眼,让哑巴说话,让指鹿为马成为现实。

真理如果不能兑换成力量,那就只是弱者的呻吟。

阿欣没有推开老黄,而是对他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久。

这是对知音的感谢,是对在这个冰冷夜晚给予她唯一一丝温暖的凡人的敬意。

也是对过去的那个自己,对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见”、“只要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天真女孩的……诀别。

“你的认可很珍贵。真的。”

阿欣直起身,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双眸子幽深得像是两口枯井。

“但它……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那幅《星空》一眼,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易碎的骨头上。

她没有走向出口,而是走向了展厅另一侧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韩晗。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复古西装,面容清俊苍白,气质冷淡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一直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从未动过的香槟,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幽灵,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他没有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欣一步步走来,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熄灭,看着黑暗如同潮水般漫过她的头顶。

他知道她会来。

老板从不看走眼。

阿欣走到了韩晗面前,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昂起下巴,那是一个臣服的姿势,也是一个交易达成的信号。

她不再需要世人的理解了。既然世界是瞎的,那她就去当那个能把世界踩在脚下的魔鬼。

韩晗微微颔首,转身,领着她走向了更加深沉的黑暗深处。

……

“唉……”

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在空荡荡的画作前响起。

老黄重新戴上了那顶有点歪的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看着阿欣决绝的背影,看着她主动走进了那个吞噬灵魂的深渊,那双原本拿着对讲机的手,在空中微微抬起,似乎想要阻拦,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作为“老黄”,他不能干涉。作为“天使”,他必须尊重自由意志。

哪怕这意志是选择毁灭。

“路走窄了啊……”

老黄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惋惜。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星空》。画中的金色光点依旧在深渊中挣扎,呐喊,但此刻看来,那更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被客人遗弃在展台上的酒杯拿走,用袖口在那滴落在签名处的水渍上擦了擦。

水渍干了,但印记还在。

老黄摇了摇头,那有些佝偻的身影慢慢后退,一步步退入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展厅内依旧灯火辉煌,宾客们的笑声依旧刺耳。

没有人发现,这里少了一个灵魂,也没有人发现,这里多了一声来自亘古的叹息。

星落无声,长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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