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公馆 - 第9章 星河残卷

这是一个充斥着霓虹光影与腐烂气味的夜晚。

城市的上空被浑浊的云层遮蔽,看不见一丝星光,只有地面上无数闪烁的廉价灯牌,像是一块块发光的疮疤,贴在这座巨大都市的肌肤上。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时间仿佛是黏稠的。

某家KTV后台的洗手间内,惨白的灯光滋滋作响,偶尔闪烁一下,将狭窄空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刺鼻的劣质消毒水、陈旧的尿骚味,以及那一股始终挥之不去的、属于酒精发酵后的酸腐气息。

阿欣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着。

胃里早已空无一物,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刚才被迫灌下去的烈酒。

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食道,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她腹部的肌肉一阵痉挛,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冲刷过脸颊上厚重的粉底,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沟壑。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布满水渍和霉点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

那张脸被厚重的脂粉覆盖,为了迎合那些醉醺醺客人的审美,眼影采用了极度艳俗的亮紫色,眼线拉得极长,像是一道妩媚却充满戾气的伤痕。

因为刚才的呕吐,猩红的口红晕染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水渍,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吞食完血肉的小丑,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入骨的悲凉。

阿欣伸出手,接了一捧冰冷的水泼在脸上。

她的手……

她在水中停顿了片刻。

这双手,皮肤粗糙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指节处因为长期浸泡在冷水和廉价清洁剂中而微微红肿,指甲边缘布满了细碎的倒刺。

在那层层叠叠的死皮之下,隐约还能看见陈旧的冻疮痕迹。

这是一双洗杯子的手,是一双在脏水中捞取生计的手,是一双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底层挣扎求生的手。

唯独不再是一双能握住画笔的手。

“砰!”

洗手间的门被粗暴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一瞬间,阿欣像是受惊的动物般猛地缩起肩膀,背脊僵硬地贴向冰冷的瓷砖。

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紧绷的深色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泛着油光的脖颈和一条粗俗的金链子。

那是这里的领班,一个将剥削写在脸上、将刻薄刻进骨子里的人。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轻蔑地扫视着角落里的阿欣。

“躲在这儿挺尸呢?”领班的声音沙哑而刺耳,带着被酒精浸透的暴躁,“666包房的张总点名要你,你倒好,跑到这儿来装林黛玉?”

阿欣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王哥,我真的喝不动了……刚才吐了血丝……”

“喝不动?”领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了一声,大步走上前。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那是混合着酒水湿气和不知名污渍的纸币。

他没有递给阿欣,而是抬起手,将那沓钱狠狠地甩在了阿欣的脸上。

“哗啦——”

纸币散落,像是下了一场肮脏的雨,打在阿欣的脸上、肩膀上,最后飘落在满是污水的地板上。

“嫌酒难喝?但这钱你嫌烫手吗?”领班指着地上的钱,唾沫星子横飞,“别给脸不要脸!那个张总想带你出台,那是看得起你!你装什么清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

阿欣死死地咬着嘴唇,那被晕染的口红愈发显得猩红刺眼。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些散落在脏水里的钞票。

红色的、绿色的,上面印着人像,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诱人。

“我告诉你,阿欣。”领班蹲下身,伸出一根肥腻的手指,用力戳了戳阿欣的肩膀,那里只有两根细细的廉价亮片吊带支撑着,“你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拿麦克风、拿酒瓶、拿男人裤腰带的!别特么做梦觉得自己还是什么艺术家!你妹妹都死绝了,你还演给谁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阿欣心中最溃烂的伤口。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麻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近乎神经质的痛楚与疯狂。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得连领班都没有捕捉到。

下一秒,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顺从的玩偶。

阿欣慢慢地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那条红色的亮片紧身裙极短,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缩去,露出了大腿上那双被勾丝的黑色渔网袜。

那些亮片是廉价的塑料制品,在灯光下反射着虚假而刺眼的光泽,摩擦过皮肤时带着粗糙的刺痛感。

她伸出那双红肿粗糙的手,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钱。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为了这些纸片。为了这些带着侮辱性质的、肮脏的纸片。

“我知道了,王哥。”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回去的。”

领班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站起身抖了抖裤脚:“赶紧收拾干净!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死人脸,这周的钱一分都别想拿!”

说完,他转身踢开门,扬长而去。

洗手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排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像是一只濒死的苍蝇在哀鸣。

阿欣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湿漉漉的钞票。那些钱上沾着地上的污水,也许还有她刚才吐出来的秽物,但她不在乎。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而执着,那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眼神。

这一千块钱……加上之前的,够了。

够买那一管进口的“群青”颜料了。

只要能买到那管颜料,只要能补全那幅画……哪怕让她喝下毒药,哪怕让她出卖这具早已腐烂的皮囊,又有什么关系?

她在现实中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尊严已经被标价贩卖,按斤称重。但只要那幅画还在,只要那个梦还在,她的灵魂就还有一丝栖息之地。

……

凌晨三点。

城市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轮声,碾碎了夜的寂静。

阿欣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那件单薄的红色亮片裙。

她不得不抱紧双臂,试图留住体内最后一丝温度。

那双劣质的红色高跟鞋,鞋跟足有十厘米高,每走一步,脚后跟都像是被锯齿切割般剧痛。

那里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创可贴,此刻早已被磨破,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边缘,与鞋子的颜色融为一体。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像是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

她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旧皮筋。

那皮筋早已失去了弹性,上面甚至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洗不掉的颜料斑点——普鲁士蓝,那是大海深处最绝望的颜色。

这根皮筋,与她身上那艳俗的渔网袜、廉价的亮片裙格格不入。它是她身上唯一的、属于“过去”的痕迹,是连接那个纯白世界的最后纽带。

那是妹妹阿若留下的遗物。

穿过几条散发着霉味的小巷,爬上那座阴暗潮湿的老式筒子楼,阿欣终于站在了那扇斑驳的铁门前。

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带着松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松节油的味道,混合着亚麻仁油和陈旧画布的气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味道或许刺鼻难闻,但对于阿欣而言,这却是世界上最神圣的熏香,是唯一能洗净她身上酒气与污秽的圣水。

她关上门,将那个肮脏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是一间狭窄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堆满了杂物的单人床,和一个简易的衣柜。

然而,房间的正中央,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画架,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活动空间。

在这个拥挤、灰暗、仿佛老鼠洞一般的房间里,那个画架就像是一座巍峨的祭坛。

阿欣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霓虹光,像是朝圣般走向画架。

她脱掉了脚上那双刑具般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接着,她发疯般地撕扯着身上的红色亮片裙,仿佛那是一层附着在她身上的毒皮。

拉链崩坏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将那件象征着耻辱的工作服狠狠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件洗得发黄的大号男式白T恤。

这件T恤大得能罩住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面斑斑点点全是洗不掉的油画颜料。普鲁士蓝的色块像是一块块淤青,镉黄的痕迹如同干涸的脓水。

当她套上这件T恤,用那根沾着颜料的旧皮筋将乱糟糟的长发随意扎起时,那个在KTV里媚笑陪酒的“阿欣”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狂热、形如苦行僧般的守墓人。

她走到画架前,轻轻掀开了上面覆盖的白布。

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展露在微光之中。

那是一幅《星空》。

但这绝不是凡高笔下那种充满律动与生命力的星空。这幅画上的星空,是扭曲的、撕裂的、尖叫的。

深蓝色的夜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所有注视它的人吸入无底的深渊。

那些星辰不是明亮的灯塔,而是一只只流着血泪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人间的苦难。

那是濒死者眼中的世界,是对生命极致的渴望,也是对死亡最深沉的恐惧。

这是妹妹阿若临终前的绝笔。

那个天才般的少女,那个拥有着上帝吻过的双手的女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画出她看到的彼岸。

然而,画作只有一半。

左半边的星空绚烂而诡异,充满了令人战栗的灵气。

而右半边,却是一片刺眼的、惨白的空白。

就像是乐章奏响到高潮时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遗憾与空虚。

“阿若……”

阿欣伸出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画布上那些凸起的颜料肌理。她的指尖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妹妹死前那枯瘦如柴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的肉里,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幅画,嘴唇嚅动着:“姐……画完它……帮我……画完它……”

这是诅咒。也是神谕。

阿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角落那堆凌乱的颜料堆前。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管崭新的颜料,那是她用今晚所有的尊严换来的。

她挤出颜料,拿起调色盘。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站在画架前,右手握着画笔。那是一支昂贵的貂毛笔,笔锋聚拢,依然保持着妹妹生前使用时的状态。

阿欣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回放着妹妹曾经描述过的画面,那些色彩、那些线条、那些光影的流动……她记得,她全部都记得!

那些画面刻在她的脑浆里,每一分每一寸都清晰无比。

“我可以的……我是阿若的姐姐……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催眠自己。

她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手腕发力,将画笔伸向那片空白的画布。

然而,就在笔尖触碰到画布的那一刹那。

“哒。”

笔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生理性的失控。

长期搬运重物、冷水浸泡、酒精麻痹,早已摧毁了她手部肌肉的精细控制力。她的手腕僵硬,手指不听使唤地轻微痉挛。

原本应该是一道流畅、飘逸、如彗星划破长夜般的弧线。

落在那神圣的画布上,却变成了一道扭曲、臃肿、断断续续的丑陋墨渍。

就像是一条肥胖的黑色鼻涕虫,爬过了一张精致绝伦的丝绸。

那一道笔触,笨拙得令人发笑,僵硬得令人作呕。

它不仅没有补全星空,反而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瞬间破坏了整幅画原本那种摇摇欲坠的平衡感。

阿欣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道败笔,瞳孔剧烈震颤。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千万吨的海水瞬间压垮了她的脊梁。

脑海中那个绚烂的世界,与眼前这丑陋的现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擦掉……快擦掉……”

她慌乱地扔下画笔,抓起一块沾满松节油的抹布,发疯般地在那处败笔上擦拭。

松节油刺鼻的味道在空气中炸开。她用力太猛,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画布,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颜料被擦花了,变成了一团污浊的灰色,甚至连底层的画布都被擦得起了毛边。

越擦越脏,越擦越乱。

那片原本纯洁的空白,此刻变成了一块无法洗净的污斑,嘲笑着她的无能。

“啊——!!”

阿欣猛地停下了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她跪倒在画架前,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入头发里,用力撕扯着。

“我太笨了……我太笨了!!”

“阿若……对不起……姐姐是个废物……姐姐是个废物啊!”

泪水决堤而出,冲刷着她脸上残留的粉底。她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粗糙、红肿、甚至还带着指甲油残渣的手。

这就是现实。

无论她怎么努力模仿,无论她买多昂贵的颜料,无论她如何虔诚地跪在这里。

她只是一个低贱的陪酒女。

她的天赋平庸得令人绝望。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滑稽表演。

她不仅救不回妹妹的命,甚至连妹妹最后的遗愿,都在被她亲手毁掉。

这种绝望,比贫穷更可怕,比被领班羞辱更让她心碎。它否定了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房间里回荡着她压抑的哭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舔舐着无法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微弱下去。

极度的悲伤与酒精的残余作用,让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阿欣瘫软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妹妹那张黑白遗像。冰冷的镜框贴着她滚烫的脸颊,那是她唯一能汲取的温度。

她在昏沉中缓缓闭上了眼睛,但意识却并没有陷入黑暗,反而坠入了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狂乱的梦魇之中。

梦里,依然是那幅未完成的星空。

那些星星在旋转,在燃烧,在向她呼救。

“画完我……画完我……”

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那是阿若的声音,也是那幅画的灵魂在呐喊。

阿欣在梦中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画笔,可她的手却在这个梦境世界里不断地溃烂、融化,变成了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我没有手……我没有天赋……”她在梦中绝望地哭喊,“谁能借我一双手?谁能给我才华?”

这种执念,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梦境的虚妄。

“只要能画完它……只要能让阿若看见完整的星空……”

“我什么都愿意做。”

“拿走我的寿命,拿走我的灵魂,拿走我的一切……求求你,给我那种力量……”

这是某种超越了生死的、为了崇高目的而不惜自我毁灭的极致渴望。

它纯粹,惨烈,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甜美气息。

就在这一刻,梦境中的迷雾突然停止了流动。

那些旋转的星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狭窄破败的画室梦境,忽然向四周无限延伸。水泥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的尽头,一束幽暗而诡异的光芒亮起。

阿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在她面前,在那幅残破的《星空》旁边,不知何时,静静地伫立起了一扇巨大的门。

那不是她廉价出租屋的铁门。

那是一扇在此之前从未存在过、也不应该存在于此世的门。

门扉呈现出一种像是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上面雕刻着繁复而扭曲的纹路,仿佛无数痛苦挣扎的人脸。

门并没有完全关闭,而是虚掩着,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那缝隙中,没有风吹出来,却透出一股古老、陈旧、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气息。

那气息像极了顶级的红酒,又像是陈年的檀香,瞬间盖过了空气中刺鼻的松节油味。

在门牌的位置,一个烫金的数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恶魔睁开的一只眼睛——

6

阿欣怔怔地看着那扇门。

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在看到的瞬间,她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告诉她:

那里有答案。

那里有她梦寐以求的“色彩”。

那里……有能帮她补全星空的手。

她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双在现实中早已千疮百孔的脚,此刻在梦境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像是一个受了蛊惑的信徒,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门扉的瞬间,那个数字“6”仿佛活了过来,闪烁了一下。

“欢迎……”

一个声音,不,那不是声音,那是一段直接投射进她脑海的意念。优雅,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慈悲般的残忍。

“……来到无需代价的许愿所。”

阿欣没有任何犹豫,她那双粗糙的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为了那片未完成的星空,她自愿走进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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