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并未如期带来温暖,反倒像是一层惨淡的灰纱,沉沉地蒙在这座钢铁森林的头顶。
城市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苟延残喘,昨夜的喧嚣化作了此刻下水道口升腾起的污浊白气。
陈默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
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那曾是他最为熟悉的晨间伴侣,像一把钝锯子在脑壳里来回拉扯的感觉,如今却荡然无存。
他从床上坐起,动作精准得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没有任何多余的摇晃或停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场奢靡酒局的余味,高档白酒辛辣的挥发气味混合着烟草的焦香,若是换作以前的陈默,此刻怕是早已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把胃里的苦胆汁都呕出来。
但现在,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平坦、紧致,皮肉之下仿佛不再是脆弱的脏器,而是一座运作良好的熔炉。
昨夜灌下去的那些足以毒死一头牛的烈酒,甚至没能让他的心跳加速半分,它们像水一样流过喉咙,然后在一个不知名的深渊里被悄无声息地分解、吞噬。
陈默赤着脚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熟悉而又陌生。
那张脸依旧是他的,五官没有大变,但某种属于“人”的鲜活气韵已经被彻底抽离。
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惨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大理石雕像才有的质感,冰冷且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坚硬。
他的瞳孔深处,曾经那种因为卑微而总是小心翼翼闪躲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就像是一个严苛的质检员在审视一件刚刚出厂的产品,没有自恋,没有欣赏,只有对“性能”的冷酷评估。
“运作正常。”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默默下了定义。
为了寻找一点依然“活着”的实感,或者说,为了测试这具被那个诡异公馆改造后的躯体究竟能承载多大的负荷,他决定去晨跑。
他打开衣柜,手指掠过那些昂贵的面料。最终,他选定了一套如同暗夜幽灵般的装备。
上身是一件炭灰色的高科技面料紧身衣。
这种面料触手生凉,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紧吸附在他的躯干上,将他这段时间通过非人般的自律与私教课打磨出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
那些肌肉块垒分明,却不显得臃肿,每一束肌纤维都像是紧绷的钢缆,蕴含着一种爆发性的力量。
但这并非是在阳光下劳作或竞技得来的健美,而是一种为了生存、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撕咬猎物而进化的杀戮兵器般的体魄。
这种强悍的“健康”表象,与他内在逐渐枯萎腐朽的灵魂,形成了一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鲜明对比。
下身配套的是同色系的压缩长裤,它包裹着他的双腿,仿佛在向血管施加压力,催促着血液更高效地奔流。
脚上是一双造型夸张的限量版跑鞋,鞋底的设计宛如猛兽的利爪,似乎随时准备抓破脚下的沥青路面。
陈默坐在床边,神情漠然地将一只高端运动手表扣在手腕上。
表盘亮起,冰冷的数字开始跳动,监测着他那异于常人的平稳心率。
最后,他拿起一副降噪耳机,深深地塞进耳廓。
一瞬间,世界死了。
窗外的风声、早起鸟雀的啼鸣、远处高架桥上隐约传来的车流轰鸣,所有的声响都被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无情地隔绝在外。
天地间只剩下他自己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耳机里那甚至没有旋律、只有低频震动的白噪音。
他不需要世界的喧嚣,他只活在自己的频率里。
……
清晨的街道冷清得有些瘆人。路灯还未熄灭,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倒影。
陈默跑得很从容。
他的步伐大而有力,每一步落下都极轻,那是力量控制到极致的表现。
冷风如刀子般割在他裸露的脸颊和脖颈上,但他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那是一种必要的冷却剂,防止他这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过热。
当他跑过市中心医院那扇威严而冰冷的大门时,一阵急促且刺眼的红蓝光芒刺破了晨雾。
一辆救护车带着凄厉的嘶吼声,急刹在急诊楼前。
车门被猛地推开,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了下来,那上面的轮子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默本能地放慢了脚步,透过路边绿化带的缝隙,他那双经过强化的眼睛轻易地捕捉到了担架上那个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脚下的限量版跑鞋在地面上搓出一道轻微的黑痕,整个人停了下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臃肿如发面馒头般的中年男人。
那人曾经精心打理的“地中海”发型此刻凌乱不堪,几缕油腻的长发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他的脸色蜡黄中透着死灰,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秽物,双手死死地捂着腹部,虽然处于半昏迷状态,但喉咙里依旧发出痛苦的哼哼声,像是一头待宰的病猪。
那是林主管。
那个曾经坐在真皮转椅上,将滚烫的咖啡泼在陈默文件上的人;那个指着陈默的鼻子骂他是“废物”、“公司蛀虫”的人;那个不可一世、仿佛掌握着陈默生杀大权的主宰者。
此时此刻,这个昔日的暴君,正像一堆废弃的垃圾一样被往医院里推。
周围有早起的路人在指指点点,细碎的议论声虽然被耳机隔绝了大半,但陈默还是能从那些口型和周围的环境中拼凑出真相。
“好像是胃穿孔……”
“喝多了吧……这是喝了多少啊……”
手机微信提示想起,陈默看到公司小群里在聊林主管的死讯,“听说公司今早就要发通告,新来的那个名牌大学毕业生要顶他的位置了,工资只要他的一半……”
陈默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若是换作半年前,看到这一幕,他或许会感到恐惧,恐惧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又或许会感到一种懦弱的同情,毕竟大家都是为了碎银几两在拼命。
但现在,他心中那片荒芜的原野上,只有风声呼啸,寸草不生。
他看着林主管消失在急诊室那扇惨白的自动门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神明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优越感。
“硬件配置太低,还试图运行高强度程序,报废是必然的结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林主管的倒下,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唇亡齿寒,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确信——他与那个魔鬼、与那座“六号公馆”所做的交易,是无比正确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肉体凡胎太脆弱了,同情心太昂贵了。
只有把自己变成钢铁怪物,把良知置换成算力,把灵魂当作燃料,才能在这绞肉机般的社会里活下来,甚至爬上去,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陈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依旧平稳得可怕的心率数据。
七十二。
林主管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的心跳连一下都没有乱。
“我是进化的产物。”他轻蔑地收回目光,重新调整呼吸,再次起跑。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了,仿佛要将身后那个充满了腐朽气息的医院、以及那个代表着失败与软弱的旧世界,彻底甩在身后。
……
晨跑的路线穿过一座老旧的公园。这里的树木高大而阴森,枝叶在寒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低语。
陈默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奔跑,他的节奏完美无瑕,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
然而,就在他即将跑过一张长椅时,一个脏兮兮的影子突然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横亘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他眉头微皱,身体的反应速度极快,在撞上的前一秒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只流浪狗。
它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原本黄色的毛发纠结成一团团肮脏的硬块。
它的后腿似乎受了伤,正微微蜷缩着,无法着地。
此时,它正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充满了恐惧与乞求的黑眼睛望着陈默,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小心翼翼地在两腿之间摆动了一下,似乎在试探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是否会给予它一点点的仁慈。
这双眼睛……
陈默那颗如铁石般坚硬的心脏,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记忆如同一块被击碎的玻璃,锋利的碎片划过他的脑海。
是一年前吗?还是更久之前?
那是冬天的深夜,也是这样一个寒冷刺骨的日子。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刚毕业不久、在这个城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实习生。
那天他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漏风的出租屋楼下,手里攥着仅剩的一根火腿肠——那是他那一顿原本打算用来果腹的晚餐。
当时也有一只这样的小狗,缩在楼道口瑟瑟发抖。
那时的陈默,自己饿得胃里泛酸,身上穿着廉价的羽绒服,为了省几块钱的公交费而步行几公里回家。
但他看到那双眼睛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蹲下身子,撕开那根火腿肠的包装,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它。
他甚至因为逗留太久,第二天上班迟到被扣了五十块钱的全勤奖。
那时的他,虽然狼狈,虽然窝囊,虽然被生活踩在泥里,但他会为了一个小生命而驻足,会因为它的尾巴摇动而感到一丝温暖。
记忆中的画面是暖黄色的,带着老旧灯泡的温度。
但现实,是灰白色的。
陈默低头看着脚边这只脏兮兮的生物,看着它试图靠近自己那双昂贵的跑鞋,看着它鼻尖上滴落的浑浊粘液。
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将那一闪而逝的回忆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不是那个吃泡面的实习生了。他是公司的销售精英,他是身穿几千块运动装备的成功人士,他是即将跨越阶层的上位者。
停下来?安抚它?
那会打乱他的呼吸节奏,会让这肮脏的泥水溅到他限量版的跑鞋上,会让他的心率数据出现不必要的波动。
同情是弱者的专利,是对效率的浪费。
陈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成霜。
他不仅没有像记忆中那样蹲下身,反而嫌恶地抬起脚,用那只抓地力极强的鞋底,对着那只呜咽的小狗做出了一个驱赶的动作。
“滚开,脏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丝毫温度。
那一脚虽然没有用尽全力,但对于一只虚弱的流浪狗来说已经足够沉重。
小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敢探出头来,只有断断续续的悲鸣声从枯草深处传来。
陈默收回脚,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一下裤脚,确认没有沾上那些恶心的狗毛或泥点后,才冷冷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膝盖。
“浪费时间。”
他轻哼一声,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佩戴位置,准备重启他的精密运行。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种奇异的声音挡住了他的去路。
“刷——刷——”
那是竹枝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重,粗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韵律。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轻易地穿透了陈默那号称顶级降噪的耳机,直接在他的耳膜上震荡开来,仿佛那扫的不是地上的落叶,而是他心头刚刚筑起的高墙。
陈默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他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是一把巨大的、用老竹扎成的扫帚,此时正稳稳地压在他即将落脚的那块地砖上。
竹枝呈现出深褐色,每一根都像是饱经风霜的骨骼,坚硬而充满韧性。
顺着扫帚柄向上看去,是一个穿着宽大橙色环卫马甲的老人。
那马甲已经很旧了,橙色的荧光条磨损得斑斑驳驳,胸口印着的“城市美容”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显得滑稽又极具讽刺意味。
马甲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彻底变形、泛着黄渍的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老人的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烟熏过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夹杂着这座城市的尘土。
他并没有看陈默,而是低垂着眼帘,专注地盯着扫帚下那几片枯黄的落叶,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经文。
老黄。
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的清洁工,也是隐藏在凡俗皮囊下的“神圣有限”。
“年轻人,”老黄的声音干涩,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被强行扭动,但他说话的语调却异常平稳,“鞋太干净了,心就脏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陈默刚刚愈合的某些缝隙里。
陈默心中的烦躁感陡然升腾。今天是怎么了?先是那个废掉的主管,再是那条脏狗,现在又来个挡道的疯老头?
他一把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轻蔑。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散发着穷酸气的老人,语气冰冷得像是在训斥下属:“大爷,你挡道了。让一让,我很忙。”
老黄没有动。他那双握着扫帚的手,指节粗大,青筋暴起,稳如磐石。
他缓缓抬起头。
当那双眼睛对上陈默的视线时,陈默那颗因为改造而变得迟钝的心脏,竟然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布满了红血丝和黄色的斑点,看起来就像是两个干涸的泥潭。
但在那浑浊的最深处,却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出一股让陈默感到脊背发凉的悲悯。
那种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看着亲人走向悬崖却无力拉回的沉痛。
“你刚才踢开的,不是狗。”老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乎穿透了他那件昂贵的高科技紧身衣,直接看到了他那颗正在逐渐硬化的心脏,“那是以前的你自己。那个虽然窝囊、没钱、吃着泡面,但还会心疼众生的陈默,真的死透了吗?”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这个扫大街的老头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现在的自己说话?
“你懂什么?!”
陈默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向前逼近一步,利用自己如今强壮的身躯在这个干瘪的老人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你也配教训我?看看那个躺进医院的林主管,那就是软弱的下场!那就是当个‘好人’的下场!”陈默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战利品,“现在的我是赢家!我有钱,我有地位,我甚至感觉不到痛!我的胃是铁做的,我的心是钢做的,我比你们这些只能在地上扫垃圾的蝼蚁强一万倍!”
他的咆哮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老黄没有后退,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很重,像是千年的风吹过风化的岩石。
他慢吞吞地把一只手伸进那件脏兮兮的马甲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甚至有些干瘪的苹果。
他弯下腰,动作迟缓而庄重,将那个苹果轻轻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那只小狗躲藏的地方。
草丛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饥饿的生命在进食。
老黄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看着陈默,眼神里多了一丝哀伤:“感觉不到痛,也就感觉不到爱了。孩子,那个地方……那座公馆给你的,不是保护你的铠甲,是裹尸布。它缠得越紧,你就死得越快。”
陈默愣住了。裹尸布?那个让他脱胎换骨、让他享受到掌控一切快感的地方,怎么会是裹尸布?
“趁现在还能回头,”老黄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位长辈最后的劝诫,“去看看医生,把你身体里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拿掉。或者……去抱抱你父母。不是作为那个签下了千万订单的‘陈总’,而是作为他们的儿子。去感受一下人的体温,哪怕只有一秒。”
父母?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早已被水泥封死的门。
陈默愣了一秒。
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温馨的晚餐,不是关切的问候,而是母亲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是那句刻薄的“身体是升官的本钱,别累坏了就没法赚钱了”。
在他眼里,那对父母不是亲人,而是两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是这家名为“陈默”的公司的贪婪股东。
抱抱他们?
那不过是去拥抱两个正在计算投资回报率的吸血鬼罢了。
一股更加剧烈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那一丝刚刚萌生的动摇。陈默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回头?”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过去的鄙夷和对未来的狂热。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打掉了老黄手里那把挡路的扫帚。
“啪”的一声脆响,竹扫帚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回到那个被踩在泥里、连狗都不如的日子?绝不!”陈默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我现在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我不需要你的说教,也不需要那廉价的体温。只有弱者才需要抱团取暖,强者,从来都是独行的。”
说完,他重新戴上降噪耳机,将音量调到了最大。
那震耳欲聋的白噪音瞬间淹没了老黄的声音,淹没了风声,也淹没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悸动。
他启动了双腿,像是一辆开足马力的战车,加速冲过了老黄的身边。
他跑得飞快,姿势依旧完美,但那背影看起来却像是在逃离一场无法面对的审判。
老黄没有追,也没有去捡那把扫帚。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乱他稀疏的白发。那件橙色的马甲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又无比孤独。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将陈默那远去的背影一点点吞没在晨雾之中。
“尊重选择……”
老黄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脱了凡俗的疲惫。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把被凡人嫌弃的扫帚,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
“可惜了,这原本是个干净的灵魂。”
扫地声再次响起。
“刷——刷——”
一下,又一下。他在清扫着这条路,也在试图清扫这个世界的尘埃,尽管他知道,有些尘埃已经渗入了骨髓,再也扫不掉了。
……
陈默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座公园被远远甩在身后,直到周围的景色变成了繁华的CBD区。
但他停不下来。
那种充满电的感觉依然在,肌肉依然不知疲倦,但他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那不是心脏病发的绞痛,也不是运动过度的岔气,而是一种空虚到了极致的塌陷感。
就像是胸腔里原本装着灵魂的地方,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林主管那张死灰色的脸、父母贪婪的眼神、流浪狗恐惧的呜咽、还有老黄那句关于“裹尸布”的警告,这些画面像是一团乱麻,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交织、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赢了。他赢了那个曾经看不起他的主管,他赢了那个曾经软弱的自己,他似乎赢了全世界。
可是,当他站在这个所谓的“巅峰”时,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这份喜悦。没有任何人真的在乎他是死是活。他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是一座彻底的孤岛。
恐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他。
他迫切地需要填补这个空洞。他需要某种东西来证明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来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那一刻,一个名字,或者说一种渴望,像毒瘾发作一样冲了出来。
夏雯。
那个在六号公馆里,眼神迷离、带着魅魔气息的女人。
只有在她那里,在他每一次挥精如土、每一次沉沦在欲望深渊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那种虚幻却滚烫的“无条件温暖”。
哪怕那是假的,哪怕那是陷阱,但那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温度。
“我要去公馆……我要去见她……”
陈默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脚下的步伐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变得更加狂乱。
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游向那唯一的一块浮木,哪怕那块浮木之下,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