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公馆 - 第24章 404 Not Found

六号公馆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陈旧而奢靡的香气,像是埋藏在古墓里的昂贵脂粉,混合着腐烂的兰花味道。

这里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分界,只有永恒昏黄的灯光,映照着那些关于欲望与代价的古老剧本。

屋内静得可怕。

就在片刻之前,这里还充斥着人类最原始的喘息与嘶吼,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呕吐出来的狂热,此刻却像退潮后的海滩,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死寂。

夏雯静静地坐在床边。

她身上的白色真丝吊带睡裙已经湿透了,那是汗水与某种更加粘稠液体的混合物。

轻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和腰肢上,勾勒出一具刚刚经历过极致榨取后的诱人躯体。

裙摆凌乱地卷在大腿根部,露出肌肤上几处暧昧的红痕,那是欢愉的勋章,也是狩猎的印记。

但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方才那个痴情爱人的影子。

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动作缓慢而优雅,透着一种仪式感。

当镜腿架上鼻梁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将那个温婉、热烈、为了爱人可以奉献一切的“夏雯”彻底封印。

取而代之的,是六号公馆最冷静的制造者,一位刚刚完成了一单大生意的工匠。

镜片后的双眸冷漠如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之间。

那里正残留着些许浑浊的痕迹,既是情欲的余烬,也是生产的证明。

伴随着腹部最后一次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痉挛,一件东西缓缓地从阴道滑落。

并没有血腥气,反而是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夏雯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接住了那件刚刚成型的“战利品”。

那是一颗只有鹌鹑蛋大小的球体,通体漆黑深邃,仿佛凝固的深夜。

它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既不反光,也不透亮,就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然而,当你凝神细看时,会发现那深不见底的黑色之中,竟隐隐折射出一种比钻石还要璀璨、比星辰还要冰冷的幽光。

“这就是自我封闭了三十年的灵魂吗……”

夏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评估古董般的漫不经心。

她对着昏黄的壁灯举起这颗黑色的结晶,眼神中闪过一丝挑剔,“口感果然很涩,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苦咖啡。不过……回味倒是很长,那是绝望沉淀后的余味。”

她身后那张凌乱的大床上,此刻正躺着那个名叫陈默的男人。

或者说,是一具曾经叫陈默的躯壳。

变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骇人速度发生着。

原本饱满富有弹性的皮肤,此刻正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水分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瞬间蒸发殆尽。

肌肉在塌陷,血管变成了皮下干枯的树杈,皮肤变成了灰败的颜色,紧紧地贴在突出的颧骨和肋骨上。

那双曾经充满了爱意、执着与痛苦的眼睛,此刻大睁着,眼球浑浊干涩,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在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枯黄焦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这就是代价。

在这里,极度的快乐需要用极度的生命力来支付。

当欲望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灵魂便会在那灭顶的快感中被剥离、被压缩、被结晶,最终化为夏雯手中这颗冰冷的灵魂蛋。

夏雯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对于她来说,身后的东西已经不再是那个会为她疯狂、会为了她背叛世界、会为了她痛哭流涕的男人了。

那只是一堆失去了价值的有机废料,一个被挤干了最后一滴汁液的柠檬。

“叩、叩。”

沉闷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这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

“进。”夏雯的声音平淡无波。

厚重的红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韩晗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剪裁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燕尾服,领结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苍白,整个人仿佛与这公馆里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礼貌、谦卑,却透着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冷的疏离感,就像是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在看着忙碌的蝼蚁。

他的手上戴着洁白得近乎刺眼的棉质手套,左手托着一个银质的托盘。

那托盘被擦拭得锃亮,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了夏雯那张冷漠的脸,以及这充满靡乱气息的房间。

托盘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天鹅绒,红得像血,柔得像梦。

韩晗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大床,视线在那具已经彻底枯槁的男性躯体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眼神毫无波澜,就像是看到了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旧衣服。

“辛苦了。”

韩晗走到夏雯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温润如玉,却听不出一丝真正的情感波动,“老板最近很喜欢这种‘绝望的纯粹’。这种在极致的爱意中自我毁灭的灵魂,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甘冽。”

说着,他将手中的银盘微微向前递送。

夏雯捻起掌心中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黑色结晶,随手放在了那块深红色的天鹅绒上。

黑与红的对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惊心动魄,仿佛是死亡与鲜血的某种隐喻。

“成色不错。”夏雯淡淡地评价道,随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笔记本。

刚才那本记录着“陈默”点点滴滴的本子,已经被她合上,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对她而言,陈默就像是一本已经读完并上架的旧书,故事结束了,主角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韩晗看着托盘中的结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他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托盘的角度,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一颗石头,而是整个宇宙的重量。

“那么,这具躯壳……”韩晗抬起头,目光越过夏雯的肩膀,看向床上那具干尸。

夏雯拿起钢笔,在新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日期,头也不抬地说道:“虽然旧了点,被世俗的规则磨损得有些厉害,但骨架还算结实。毕竟是当过技术总监的人,承压能力应该不错。别浪费了。”

韩晗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更加冰冷:“明白。正好底层的锅炉房缺几个搬运煤炭的哑巴。经过傀儡化处理后,他会是个不知疲倦的好劳力。没有思想,没有痛觉,只有机械的服从,直到彻底磨损成灰烬为止。”

在这个公馆里,没有任何东西会被浪费。灵魂是主人的美餐,而剩下的皮囊,则是维持这座庞大机器运转的燃料。

夏雯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此时此刻,她需要休息,需要等待下一个猎物的出现。

而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图书管理员,守着满屋子的寂寞。

韩晗再次优雅地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个已经死去的“陈默”和即将开始新狩猎的“夏雯”关在了两个世界里。

……

镜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拉扯,穿过了厚重的帷幕与迷雾,坠入了灰色的现实人间。

城市上空,阴云密布,细雨如愁。

陈默失踪了。

这个消息最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微澜的湖面。

第一周,那家位于城市中心写字楼里的科技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关键项目的交接文件找不到,服务器的底层代码没人维护,焦虑的下属和暴怒的高层疯狂地拨打着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

“报警!立刻报警!”公司副总拍着桌子咆哮,唾沫星子横飞,“这一定是商业间谍行为!或者是卷款潜逃!”

警察来了。他们撬开了陈默位于高档小区的那间豪宅。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昂贵的空气净化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红灯。

衣柜里的衣服整整齐齐,护照和身份证都在抽屉里。

唯一的异常,是客厅地板上扔着的一套西装。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高定西装,此刻却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一样,湿漉漉地瘫软在地板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人知道,这套衣服的主人,是如何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赤裸着灵魂,奔向了那个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六号公馆”。

一个月后。

关于“技术总监卷款跑路”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甚至一度登上了本地新闻的边角版面。

电视屏幕上,陈默的父母哭得声泪俱下。

那位头发花白的母亲面对着镜头,捶胸顿足地控诉着儿子的不孝,哭诉着自己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的不易。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丢下我们两个老东西不管啊!”

然而,就在摄像机关闭、记者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两位老人的眼泪就像是关了闸的水龙头一样瞬间收住。

他们转过头,开始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

“那套房子是我的名字!”父亲挥舞着满是老年斑的手臂吼道。

“放屁!首付我也出了钱的!还有他的存款,必须平分!”母亲尖着嗓子,寸步不让。

他们为了那套豪宅的归属权、为了银行卡里冰冷的数字,在律师楼里大打出手,互相撕扯着对方的头发和衣领。

在那狰狞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一毫失去亲生骨肉的悲伤与绝望。

对他们来说,陈默不是儿子,而是一张长期饭票,现在饭票丢了,他们只想抢回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这就是陈默生前拼命想要逃离,却最终将他推向深渊的“家”。

三个月后。

城市的记忆是短暂的,像金鱼一样,只有七秒。

热度退去,流言平息。

公司很快就招到了新的技术总监——一个刚从名校毕业不久的年轻人。

他更年轻,发际线更低,精力更旺盛,薪资要求却比陈默低了整整三分之一,而且更听话,更懂得如何讨好上司。

陈默的名字,开始从人们的口中消失,从文件上消失,从这个世界上一点点被抹去。

周一的清晨,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一位妆容精致的HR专员坐在电脑前,正在进行例行的人员档案清理。她一边哼着时下流行的口水歌,一边漫不经心地滚动着鼠标滚轮。

屏幕上,陈默的档案照片还停留在三年前入职时的模样。那时的他,眼神里还带着光,嘴角还带着自信的微笑。

“真是麻烦,还得走这种离职流程。”HR抱怨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删除用户。确认。

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闪烁了一下,陈默的工号、邮箱、考勤记录、绩效考核……所有他曾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社会性痕迹,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无数个看不见的电子碎片,消散在庞大的数据库海洋里。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灰色的弹窗,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黑色代码:

User Not Found

紧接着是那三个让人绝望的数字,像是某种来自赛博世界的宣判。

找不到用户。查无此人。

HR随手关掉了弹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开始处理下一个新员工的入职手续。

窗外,阳光明媚,车水马龙,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仿佛从来就没有少过一个人。

……

清晨的公园,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凉意。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高大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在湿润的泥土上铺成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却又透着一股萧瑟的意味。

“沙——沙——”

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扫地声,在寂静的晨曦中响起。

老黄穿着那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橙色环卫马甲,手里握着一把早已磨得光秃秃的竹扫帚,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清扫着路面上的落叶。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动作也不快,但每一次挥动扫帚,都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像是在清扫尘埃,又像是在清扫着这世间的某种因果。

他的脸上布满了如沟壑般纵横的皱纹,那是岁月刻下的刀痕。

那双眼睛浑浊而暗淡,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为了生计而奔波的颓废老头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极少数的人,或者非人的存在,才能从他那偶尔闪过的目光中,窥见一丝来自远古的慈悲与哀伤。

一只流浪狗一瘸一拐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它浑身脏兮兮的,毛发打结,显然在这个城市里受尽了冷眼与驱逐。

它并没有因为老黄的扫帚而受惊逃跑,反而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它停在长椅的缝隙旁,对着那一堆枯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老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腰,轻轻锤了锤酸痛的后背,然后顺着流浪狗的视线看了过去。

在长椅下的泥泞里,半掩着一本被雨水泡得发胀、书页卷边的旧书。

老黄放下扫帚,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

他弯下腰,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轻轻地拨开了覆盖在书上的枯叶。

书的封面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金发的男孩,正孤独地站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望着远方。

是《小王子》。

这是一本很旧的书了,书脊已经断裂,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陈默在搬离那个所谓的“家”时,在扔掉了所有行李后,唯一舍不得扔掉、贴身带走的东西。

它曾经承载着一个男人心底最后一点关于纯真与梦想的微光。

老黄的手指在触碰到那湿冷书皮的一瞬间,猛地僵住了。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那不是电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撕裂感。

就像是眼睁睁地看着一盏在风中苦苦支撑的烛火,终于被黑暗彻底吞噬。

那种绝望、那种不甘、那种终于解脱后的死寂,在那一刻化作了实质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老黄的心脏。

“咳!”

老黄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成了虾米状。

他张开嘴,一大口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溅落在他那件脏兮兮的橙色马甲上,也溅落在那本泡水的童话书上。

那血红得刺眼,在这灰蒙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但这并不是病理性的出血。

作为“连接者”,作为那个神圣存在于人间的化身,他的肉体凡胎必须承受与灵魂共鸣带来的反噬。

当一个真正高尚却又绝望的灵魂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泯灭时,那种巨大的空洞感,会直接冲击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载体。

老黄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颤抖着手,胡乱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手指却紧紧地抓着那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蓄满了泪水。那是一种比失去了亲生骨肉还要沉重、比目睹了沧海桑田还要苍凉的悲伤。

“又熄灭了一盏灯……”

他沙哑地低语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在这一刻,城市的另一端。

一位正在豪华会议室里主持晨会的知名企业家,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得不中断了讲话,捂着胸口坐下;

一位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早高峰车流中的外卖员,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眶,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面罩;

一位守在ICU重症监护室门口、彻夜未眠的护士,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他们都是“老黄”,是那位神圣存在散落在人间的无数个化身与碎片。

在这一秒,他们同时感应到了那个灵魂的消逝,同时感到了那种来自本源的叹息。

这是天使在为人性的坠落而哭泣。

老黄缓缓地直起腰,将那本沾了血的《小王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自己那颗还在隐隐作痛的心脏。

雨渐渐大了起来,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顺着皱纹流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高楼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车流汇聚成红色的河流,人群如蝼蚁般忙碌。

这个世界依旧喧嚣,依旧繁华,依旧冷酷。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失踪了。”

老黄重新拿起那把竹扫帚,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而死,只是让他们终于被归档了而已。”

他转过身,拖着那把扫帚,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晨雾深处。

只有那件染血的橙色马甲,在灰暗的背景中,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孤独而倔强地跳动着。

身后,长椅旁的泥土里,那只流浪狗依旧蹲在那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吠叫。

那是唯一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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