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被钢筋水泥切割成无数个冰冷的几何体,而在那最高的玻璃幕墙之后,陈默正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涌动的车流。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天际那层浑浊的云霭染得绚烂而凄厉。
办公室内的中央空调恒定地吹送着二十四度的冷风,将一切燥热与喧嚣隔绝在外。
这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独立办公室,有着极佳的隔音效果,静谧得仿佛一座水晶棺椁。
陈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
玻璃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身深灰色的意式定制西装,剪裁精准到了毫米,完美地贴合着他并不算魁梧的身形,将那些因为长期伏案而显得有些单薄的线条,修饰得挺拔而利落。
曾经那件松垮、袖口磨损的黑色廉价西装,早已不知在哪个垃圾填埋场里腐烂。
他的手腕上,那块泛着幽幽绿光的昂贵潜水表,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滑出袖口。
那是他为了融入这个阶层而购置的“入场券”,沉甸甸的分量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价。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那不再是那副积满汗渍、显得笨重而窝囊的黑框树脂眼镜。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为精致的细金丝边眼镜。
镜框纤细,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那双曾经浑浊躲闪、如今却锐利如手术刀般的眼睛,遮挡在一层淡漠的镜片之后。
这副眼镜的款式,与那个在深渊书房里、赤足踩在他胸口的少女所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他潜意识里的模仿,一种近乎病态的致敬。
仿佛只要戴上它,他就能像那个名为夏雯的魅魔一样,用那种高高在上、近乎冷酷的理智,去剖析这个充满了谎言与欲望的世界。
陈默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架。
尽管他现在已经站在了食物链的上游,但这只手依然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帕金森,而是一个长期超频运转的处理器所必然伴随的副作用。
他的大脑,自从那个夜晚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停歇过。
“笃笃笃。”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进。”陈默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有些畏缩地挤了进来。是林主管。不,现在应该叫他林副理。
曾经那个在庆功宴上意气风发、油头粉面地嘲笑陈默手抖的林主管,此刻却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脸上堆砌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油腻,让人看了心生厌恶。
“陈……陈总,”林副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陈默的背影,“这是上个月的项目汇总,还有下个季度的人员优化名单,请您过目。”
陈默缓缓转过身。
在那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这是那个夜晚留下的“后遗症”,或者是“馈赠”。
在陈默的视野中,林副理不再仅仅是一个血肉之躯。
他的头顶上方,仿佛漂浮着一团半透明的、如同烟雾般流动的数据流。
那些并非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具象化的情绪与潜台词,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在那具皮囊周围蠕动、翻滚。
【表面状态:恭敬、恐惧、讨好】
【深层情绪:怨毒、不甘、嫉妒】
【潜台词流:这孙子一个月前还是个闷葫芦,怎么突然爬到老子头上了?肯定是给王总送了什么大礼,或者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装什么装,穿得人模狗样的,以前还不是被我呼来喝去……】
那团黑色的思维烟雾在林副理的脑门上翻腾,里面夹杂着无数恶毒的诅咒和意淫。
陈默看着那些“弹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标准的、却不达眼底的微笑。
“林副理,辛苦了。”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那姿态从容得仿佛他天生就是这里的主人。
他并没有伸手去接文件,而是十指交叉,轻轻抵在下巴上,透过金丝镜片,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心口不一的男人。
“不辛苦,不辛苦,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林副理连忙点头哈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默的目光落在林副理那条花哨的领带上,脑海中的数据流迅速解析出一条关键信息。
那是他在无数次无意间的观察和信息碎片中拼凑出来的真相。
“林副理,最近……家里还好吧?”陈默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林副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默会问这个:“啊?好,挺好的,多谢陈总关心。”
然而,他头顶的那团烟雾瞬间剧烈波动起来,变成了焦躁的暗红色。
【潜台词:他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他知道我在外面养……不可能,这事我做得天衣无缝……】
陈默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踩中陷阱时的冷酷。
“那就好。”陈默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听说,财务那边最近在核查以前的一些旧账,特别是关于‘服务器维护费’那一块。有些发票的抬头,似乎和某家位于城南的美容院……有点关联?”
轰!
林副理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液。他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那家美容院,正是他养的那个情人的产业,也是他洗钱的渠道。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这个陈默是怎么知道的?!
“陈……陈总,您……您这是听谁说的?这……这绝对是误会……”林副理结结巴巴地辩解着,牙齿都在打颤。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是不是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只要以后的工作不出纰漏,我也不是那种喜欢翻旧账的人。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公司,为了王总,对吧?”
这句话,既是敲打,也是赦免,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林副理如蒙大赦,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慌乱地点头:“是是是!陈总放心,我以后一定……一定唯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出去吧。”陈默淡淡地说道,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不再看他一眼。
林副理倒退着离开了办公室,关门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扣合,办公室再次恢复了死寂。
陈默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刻入骨髓的疲惫与漠然。
这种“降维打击”的快感,在一个月前刚获得能力时,确实让他兴奋得彻夜难眠。
那时候,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拆解每一个人的内心,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在他面前露出恐惧的神色。
但现在,一个月过去了。
他看腻了。
真的看腻了。
人性的丑陋与贪婪,在他眼中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每个人都像是一本被翻烂了的、写满了低级欲望的破书。
他甚至不需要翻开,只需要看一眼封面,就能知道里面的内容有多么乏味。
嫉妒、虚荣、色欲、贪婪……来来回回,无非就是这几样东西的排列组合。
陈默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那个林副理,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对手,甚至连一块绊脚石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只稍微有点吵闹的虫子。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伴,而是你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发现周围全是只会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低等生物。
你听得懂他们的每一句谎言,看透了他们的每一个算计,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进行“有效对话”的同类。
除了那个梦魇般的书房,除了那个有着异色双瞳的少女。
陈默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再次变得冰冷而坚硬。他现在是一个精密的仪器,一个完美的仿生人,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情绪。
……
周末,搬家。
陈默从那个租住了七年的、阴暗潮湿的老破小,搬进了一套位于市中心的江景大平层。
新家很大,装修奢华,到处都是冷色调的大理石和反光的金属材质。
巨大的落地窗将江对岸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但这种极致的空旷,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搬家公司的工人们正进进出出,将那些打包好的箱子搬进新家。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工人们。
他指着脚边一个破旧的纸箱,语气冷淡地说道:“这一箱,不用搬进去了。都是些以前的旧东西,直接扔了吧。”
那箱子里装着他大学时代的教科书、几件洗得发黄的T恤,还有一些早已过时的电子产品。
那是“旧陈默”的遗物,对于现在的“陈总”来说,它们只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好嘞,老板。”一个年轻的搬运工应了一声,弯腰抱起那个纸箱。
或许是箱底受潮太严重,在搬起来的瞬间,纸箱的底部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哗啦——”
几本旧书从裂缝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陈默皱了皱眉,正要呵斥,目光却突然凝固了。
掉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封面磨损严重、页角都已经卷起的薄薄小书。
封面上,画着一个站在星球上的金发小男孩,还有一只橘红色的、正在等待被驯养的狐狸。
《小王子》。
那是他大四那年买的,也是他曾经最宝贝的一本书。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图书馆里通宵达旦的少年,那个在朋友圈里发誓要做“点灯人”的傻瓜。
书页里,还夹着他当年用稚嫩的笔触写下的感悟:
“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花费了时间,所以它才变得如此重要。”
搬运工有些慌乱地蹲下身,想要把书捡起来塞回垃圾袋:“对不起老板,我这就收拾……”
“慢着。”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他大步走过去,在那本书即将被扔进黑色垃圾袋的前一秒,伸手夺了过来。
书很轻,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这股味道,在满屋子昂贵的甲醛清除剂和真皮家具的味道中,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刺鼻。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上那只狐狸的图案。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那颗仿佛已经机械化的心脏,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理智告诉他,这东西与他现在的身份格格不入。
一个身家千万的技术总监,一个能够看穿人心、玩弄权术的“赢家”,书架上应该摆放的是精装版的《君主论》、《厚黑学》或者是全英文的商业巨著,而不是这种幼稚的童话书。
扔了它。
现在的你,不需要这种软弱的东西。
脑海中有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命令着。
陈默的手指攥紧了书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手,想要将它扔回那个垃圾袋。
可是,当他的手悬在半空时,他却怎么也松不开手指。
那只狐狸仿佛在看着他,用那种悲伤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算了。”
陈默最终收回了手。他转过身,避开了搬运工诧异的目光,快步走进那间巨大的衣帽间。
他走到衣柜的最深处,拉开一个平时几乎不用的底层抽屉,将那本破旧的《小王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用几件叠好的换季衣物盖在上面,严严实实地遮住。
就像是在藏匿一件见不得光的赃物。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抽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冽的光。
这是他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人味”,也是他留给那个死去的少年的最后一块墓碑。
……
周日的晚上,家庭聚餐。
这是一场名为“庆祝”,实为“炫耀”的盛宴。
父母特意在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一样。七大姑八大姨围坐了一圈,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廉价白酒的辛辣味。
陈默坐在主位上,依然穿着那身精致的西装,显得与周围这充满了市井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
“来来来!大家举杯!”
父亲满面红光,手里端着一杯满满的二锅头,声音洪亮得要把房顶掀翻,“今天这顿酒,就是为了庆祝我家默儿升职!技术总监!年薪……那个叫什么?百万年薪!我就知道我儿子是大器晚成!以前那些看不起咱们家的,现在看到我都得低头走!”
“是啊是啊,老陈你有福气啊!”
“从小看陈默这就孩子行,是个读书的料!”
“哎呀,默儿现在出息了,以后可得拉扯一把你表弟啊……”
亲戚们的恭维声此起彼伏,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那些笑容在陈默的眼中,瞬间被分解成一条条赤裸裸的数据。
【虚荣:200%】
【嫉妒:80%】
【贪婪:想要借钱、想要安排工作、想要沾光……】
陈默端着茶杯(他谎称开车不能喝酒),脸上挂着那个精准的微笑,机械地点头应付着。他的胃里一阵阵翻腾,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恶心。
“默儿,来,吃块红烧肉。”
母亲热情地夹了一块油汪汪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了陈默面前的碗里。
她的脸上堆满了那种慈爱与讨好混合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这是妈特意去早市买的五花肉,炖了一上午呢,快趁热吃。”
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陈默的心头微微一动。
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母亲亲手做的红烧肉。
那时候的红烧肉,代表着奖励,代表着爱。
也许,他们还是爱我的吧?
陈默拿起筷子,刚准备去夹那块肉,母亲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母亲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这身板得结实点。以后当了领导,酒局肯定少不了。身板不结实,怎么给大老板挡酒?身体可是升官发财的本钱啊。”
陈默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块红烧肉在碗里慢慢冷掉,褐色的酱汁表面,凝固出一层白色的油脂,看起来腻得让人反胃。
母亲见陈默没动筷子,反而神色疲惫,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
“默啊,妈也不是非逼你喝酒。妈知道喝酒伤身,看你脸色这么差,妈也心疼……”
陈默的心头猛地一热。
那层包裹着心脏的坚冰,似乎在这句“心疼”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喊一声“妈”,告诉她自己其实很累,告诉她自己真的很想休息一下。
然而,母亲紧接着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尖锐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刚刚露出的软肋。
“……可是默啊,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刚升的总监要是被撸了怎么办?你弟弟明年就要结婚了,那婚房的首付、彩礼,可全指望你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怕是爬,你也得在那个位置上给我撑住了。”
咔嚓。
陈默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温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看着母亲那张充满了期盼与算计的脸,看着父亲那洋洋得意的神情,看着周围那一圈仿佛在盯着一块肥肉的亲戚们。
耳边那些嘈杂的说话声,在他听来,全都变成了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每一颗珠子,算的都是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骨髓。
他们爱的不是“陈默”,不是那个会累、会痛、会过敏的儿子。
他们爱的是“技术总监”,是“百万年薪”,是“能挡酒的工具”,是“弟弟的提款机”。
陈默低下头,夹起那块已经彻底冷掉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在口中化开,却只有满嘴凝固的猪油味,腻得让人想吐。
他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那一刻,他坐在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客厅里,周围坐满了他的血亲,但他却觉得自己身处一片无人的荒野,寒风凛冽,无处可逃。
……
新的危机,在一个周二的下午降临。
大区总经理王总,那个信奉“酒品即人品”的典型的中年上位者,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小陈啊,今晚有个局,非常重要。”
王总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能源行业的张总,那是咱们公司今年能不能完成KPI的关键。那个张总是老派人,最看重酒桌文化。他说过,谁能把他陪高兴了,单子就给谁。”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王总,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总打断了他,“你是搞技术的,以前不爱喝。但现在你是总监了,是管理层!有些场合,你必须得顶上去。今晚没有外人,就咱们几个核心高层,你必须到场,而且必须表现好。”
王总凑近陈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小陈,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能力是一方面,态度是另一方面。今晚,别让我失望。”
晚上七点,海鲜酒楼的豪华包厢。
陈默看着服务员搬进来的一箱箱高度白酒,那是53度的飞天茅台。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的后背。
他有严重的酒精过敏。
那是基因里的缺陷,是生理上的死穴。
哪怕只是几杯红酒,都会让他全身起疹、呼吸困难。
而这种高度白酒,如果喝多了,是真的会引起休克,甚至要命的。
可是,在这个只有“拼酒”才能融入的核心圈层,在这个“不喝就是看不起我”的强盗逻辑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高情商”,他那些能看穿人心的“读心术”,统统变成了废纸。
你可以看穿张总想要什么,你可以用最完美的话术去恭维他。
但如果他不举杯,你就不能不喝。
在绝对的权力规则和生理缺陷面前,他这个刚刚通过“外挂”进化而来的“天才”,再次被打回了原形,变成了一个残废。
“小陈,愣着干什么?给张总满上!”王总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陈默看着那透明的液体注入分酒器,就像是在看着一瓶剧毒的毒药。
喝,可能会死。
不喝,刚到手的地位、金钱、面子,还有那个能给弟弟买房的“顶梁柱”身份,瞬间就会崩塌。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一个装备了最顶级软件的电脑,却依然用着最老旧、即将报废的硬件。软件运行得再快,硬件也撑不住了。
“王总……张总,实在不好意思,我这突然有点急事,要去接个人……”
在宴席正式开始前的最后一刻,陈默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狼狈地逃离了包厢。
身后传来了王总愤怒的冷哼声和张总不满的嘀咕声。
他知道,自己完了。今晚过后,他在王总心里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陈默冲进停车场,钻进自己那辆刚提不久的黑色轿车里。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幽幽冷光。
“砰!”
他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
“该死……该死!”
陈默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将头深深地埋在方向盘上。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看透了所有人,明明已经掌握了规则,却还是会被这具该死的肉体所束缚?
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依然是一副精英的模样。
但在那副冷酷的面具之下,依然是那个唯唯诺诺、连一杯酒都喝不了的废物。
“还需要升级……”
陈默喃喃自语,眼神中透出一股疯狂的渴望。
“软件升级了……硬件配置跟不上……我要……我要一副铁胃……我要一副不会痛、不会醉、没有任何弱点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是极度的精神压力和逃避现实的渴望交织而成的产物。
他在车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是误入。
他是求诊。
他在心中疯狂地呼唤着那个地方,呼唤着那个有着异色双瞳的恶魔医生。
他渴望麻醉,渴望改造,渴望为了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成为真正的赢家,而献祭掉自己仅剩的血肉。
“六号公馆……”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轻声呢喃。
在这个冰冷的地下车库里,在那辆豪华轿车的真皮座椅上,陈默沉沉睡去,等待着那扇通往地狱的红木大门,再次为他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