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光芒,每一颗垂坠的水晶都被精心擦拭过,折射出绚烂却刺眼的亮白。
光线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又反弹到镀金的墙壁间,整个空间仿佛被这种过分热烈的人造光辉填满,不留一丝阴影的余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水、陈年红酒以及某种由海鲜和油脂加热后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这种味道对于身处其间的大多数人来说,是成功的佐料,是欢愉的催化剂,但对于缩在角落圆桌旁的陈默而言,却像是一团湿漉漉的棉絮,紧紧堵住了他的鼻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陈默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沉默得像是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
他今年三十四岁,身形削瘦,背脊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仿佛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
他此时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那是五年前为了参加表弟婚礼而买的廉价货。
岁月不仅磨损了袖口的布料,使其泛起一层尴尬的亮光,更让这套原本就不太合身的西装显得愈发空荡。
这几年,他就像是被生活逐渐抽干了水分的植物,整个人都在向内收缩,以至于那件西装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大截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衬衫领口的扣子被他扣得严严实实,甚至勒出了一道红印,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这微不足道的窒息感,比起周遭这喧闹的世界,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全。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蓝色的工牌带子,带子的边缘已经起球,毛躁躁地磨蹭着他的后颈。
在这个衣香鬓影、人人都在展示着精致袖扣和名牌腕表的场合,那个印着他工号和照片的塑料牌子,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荒诞。
那是他身上唯一鲜明的标签,也是他此刻坐在这里的唯一理由——证明他是这庞大机器中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虽然生锈,却并未脱落。
“来来来!让我们再次举杯,为了这次项目的圆满成功,为了我们团队的拼搏精神,干杯!”
一阵高亢激昂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像是一把锐利的餐刀划过瓷盘,刺入陈默的耳膜。
说话的是宴会厅中央主桌的一位年轻男子。
他梳着当下流行的油头,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固定在脑后,在灯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他的脸庞白皙而圆润,带着一种未经历过风霜的精致,此时正因酒精的作用而泛着红光。
那是新来的空降领导,林主管。
二十八岁,年轻,充满活力,擅长用最绚烂的PPT展示最平庸的数据,也擅长在酒桌上将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叫得亲热无比。
聚光灯仿佛有意识般地追随着林主管。他正站在那里,手里高举着那只剔透的高脚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摇曳,如同流动的宝石。
“这次攻坚战,大家都很辛苦!”林主管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了数倍,回荡在整个大厅,“特别是我们技术部的兄弟们,连续奋战了一个月,这种精神,就是我们要弘扬的企业狼性!”
掌声雷动。
陈默坐在最外围的桌子上,手里捏着一双一次性筷子,面前的盘子里剩着几根早已凉透的芥蓝。
他没有鼓掌,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口中那根纤维粗糙的青菜。
那个项目的核心代码,其实是他写的。
那是一个涉及底层架构重构的复杂工程,原来的代码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只有他,只有在这个岗位上熬了七年的陈默,熟悉那座危楼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裂缝。
为了重构,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在那七十二个小时里,除了喝咖啡和上厕所,他的手指几乎没有离开过键盘。
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那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世界,每一行代码的逻辑都清晰、公正,没有推诿,没有谎言。
但在林主管刚才那长达四十页的庆功PPT里,陈默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后一页,“特别鸣谢”那行不起眼的小字里,夹杂在一堆行政和后勤人员的名字中间,像是一粒掉进灰尘里的芝麻。
陈默咽下那口苦涩的凉菜,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树脂眼镜。
镜片很厚,鼻托处积了一层难以清洗的黄色汗渍,那是无数个加班深夜里留下的痕迹。
透过模糊的镜片,他看着远处意气风发的林主管,心中竟然没有太多的愤怒,只有一种仿佛沉入深海般的麻木。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咒语,封印了他所有的情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第一次被抢功却选择忍气吞声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在年终考评上看到“性格内向,缺乏领导力”的评语开始。
他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最终失去了火花,只剩下冰冷的硬度。
“哎,那边的,陈工!”
突然,林主管的声音越过重重人影,像是一束探照灯,精准地打在了陈默身上。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顺着林主管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
陈默感到一阵慌乱,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想要钻进那件宽大的西装里去。
“陈工,你是咱们部门的老黄牛了,这次项目底层如果不稳,咱们上层建筑也搭不起来嘛!”林主管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职场上才能见到的、混合了亲切与戏谑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来,我敬你一杯!”
周围响起了起哄声和叫好声。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着桌子。那些声音在陈默听来,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让他感到耳鸣。
陈默慌乱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猛,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桌上的酒杯,那里面装着半杯红酒。
“林……林主管,我……”陈默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
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土,扯出的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林主管已经走到了面前,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让陈默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对酒精过敏,很严重的那种。
以往聚餐,大家多少知道一点,也就不会勉强。
但林主管是新来的,或者说,即使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在乎。
“陈工,怎么,不给面子?”林主管的杯子已经伸到了半空,清脆地碰了一下陈默手中的杯壁,“我干了,你随意?”
说是随意,但在这个圈子里,领导干了,下属随意,那便是职业生涯的自杀。
陈默看着林主管仰头将那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所有的压力,此刻都凝聚在他手中那只小小的玻璃杯上。
他必须喝。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举起酒杯。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长期的神经衰弱和低血糖。
那红色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像是一片汹涌的血海。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一刹那,他的手腕突然不可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哗——”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而出,大半倒在了桌布上,还有一部分,飞溅到了林主管那件洁白无瑕的衬衫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更有几滴,落在了陈默自己的西装裤脚上,迅速晕染成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旧伤疤。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起哄声戛然而止。林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酒渍,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面色苍白、不知所措的陈默。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着嘴,想要道歉,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哎哟,陈工。”林主管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却不达眼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你这手敲代码行,怎么端个酒杯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的笑点。
“哈哈哈哈……”
“陈工这是太激动了吧!”
“老陈这手速,怕是平时单身练出来的吧!”
哄堂大笑。
那些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一样将陈默淹没。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资深的工程师,不再是一个熬夜写出核心代码的功臣,而是一个笨拙的、可笑的、连酒杯都端不稳的小丑。
陈默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血液直冲脑门,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羞耻感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寸地割着他的自尊。
“对……对不起……”他终于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算了算了,看来陈工是真喝不了这高档货。”林主管大度地摆了摆手,抽出一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衬衫,“你还是喝果汁吧,这酒给你喝了也是浪费。那个谁,给陈工倒杯橙汁,别让他手抖再洒了。”
又是几声稀稀拉拉的笑声。
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接下来的几分钟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着了魔一样,在众人的注视下,猛地举起手中仅剩的一点红酒,闭上眼睛,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苦涩,带着一股铁锈味。
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条燃烧的火线。几乎是瞬间,他的胃部就开始剧烈地抽搐,一种灼烧感从胃底蔓延开来,迅速扩散到全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逃向了宴会厅那一角的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原本喧嚣的世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这里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强力清洁剂和某种廉价柠檬香氛的怪异味道。
陈默冲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砰”的一声关上门,落锁。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门板滑落下来,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吐不出来,只有干呕。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艰难地抬起手,解开领口那颗几乎勒死他的扣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过敏反应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能感觉到脖子和脸上开始发烫、发痒,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大片大片的红疹正在他的皮肤上蔓延,像是一张红色的网,将他紧紧勒住。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没有了镜片的遮挡,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晕开来,像是一团团惨白色的幽灵。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那震动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紧贴着他的大腿,像是一只急不可耐的虫子。
陈默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他此刻多么希望听到一个温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吃饭了吗”,或许都能让他此刻冰冷彻骨的心得到一丝慰藉。
他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视频画面就跳了出来。
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老家那昏暗的客厅。
“哎,陈默啊,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母亲的声音尖锐而急促,透过手机扬声器,在狭窄的厕所隔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看看这都几点了?你表弟,就你二姨家那个,刚给家里买了台按摩椅,说是五千多呢!你看看人家!”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妈,我还在公司聚餐……”
“聚餐?聚餐就能不接电话了?”母亲显然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反而提高了音量,“我听隔壁王阿姨说,她儿子给寄了大闸蟹,全母的,个个都有三两重!你呢?听说你们发奖金了?怎么也不知道往家里打点?你爸这腰最近又疼了,想买点药都舍不得……”
陈默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那些话语像是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他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神经。
“我……我刚发了,正准备转……”
“正准备?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打断了他,“当初让你只管读书,我们就指望你能出人头地。结果呢?读傻了!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过年回去,亲戚问起来,我们老两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说说你,在大城市混了这么多年,混出个什么人样来了吗?”
混出个人样?
陈默睁开眼,看向对面的镜子。虽然隔间的门关着,但他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洗手台上的大镜子。
镜子里那个满脸红斑、头发油腻、西装不合身、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就是他吗?
那个曾经在大学图书馆里通宵达旦,眼神里闪烁着光芒的少年去哪了?
“……妈,我不舒服,先挂了。”
陈默没有等那边回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挂断键。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屏幕还没有熄灭,屏保是一张像素很低的图片。
那是他在大四那年设置的,一直没有换过。图片是手绘风格,画的是那只等待被驯养的狐狸,正坐在麦田边,望着金色的麦浪。
那是《小王子》里的插图。
陈默盯着那只狐狸,记忆的闸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记得大四那年,为了帮盲人协会做一个无障碍读屏插件,他整整一个月没出过宿舍。
那时候的代码写得真慢啊,每一个逻辑判断都要反复推敲,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那个插件没赚一分钱,甚至连学校的学分都不算。
但他记得,当他收到那封来自盲人用户的感谢信时,信是用盲文打出来的,随信附着一张翻译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让我‘看’到了网上的星星。”
那天晚上,他把这张狐狸的图片设为屏保,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早已被删除的豪言壮语:
“代码是现代的魔法,我要做那个负责点亮星星的人。”
陈默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那只粗糙的狐狸,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现在的他,每天写着精密的算法,不是为了点亮星星,而是为了分析用户的浏览习惯,为了精准地推送广告,为了让用户在APP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钟,为了让林主管的PPT数据更好看。
“点灯人……”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哪还有什么点灯人啊……”
那个高尚的灵魂,那个想要用技术温暖世界的少年,似乎早已在数不清的无效加班中,在这一年又一年的KPI考核里,在这一杯又一杯并不想喝的红酒中,因为缺氧而窒息了。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具名为“陈默”的躯壳,一颗生锈的、失语的螺丝钉。
他看着那只狐狸,在这个充满呕吐物气味和廉价香精味的厕所里,在这个狭窄逼仄的隔间里,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渴望被“驯养”。
不是被房贷驯养,不是被KPI驯养,不是被父母的期待驯养。
而是一种真正的、哪怕是带有欺骗性的、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联系。
他渴望有人能看穿他这身不合时宜的西装,看穿他满脸的红斑和狼狈,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一点点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
哪怕那是致命的火焰,他也愿意扑上去。
因为太冷了。这个世界,实在太冷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不仅是因为酒精过敏引发的生理反应,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陈默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
手机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必须要出去透透气。
这种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挣扎着扶着墙壁站起来,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门锁。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听起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回音。
陈默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隔间的门。
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洗手间那惨白的灯光和那一排带着水渍的水龙头,或许还有某个同事呕吐的声音。
然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噪音——排风扇的嗡嗡声、隐约传来的宴会厅喧闹声、甚至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人突然切断了世界的电源。
陈默愣住了。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贴着白色瓷砖的洗手间。
脚下的触感变了。
那种坚硬、冰冷、甚至有些湿滑的瓷砖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柔软、如同踩在云端般的触感。
他低下头,昏沉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层暗红色的羊毛地毯,上面绣着繁复而古老的藤蔓花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
那令人作呕的清洁剂和呕吐物的味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而干燥的书卷气,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花朵腐烂后散发出的甜香。
这种味道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陈默原本剧烈痉挛的胃部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这是一条幽深、昏暗的长廊。
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深绿色的丝绒壁纸,每隔几米,墙上就镶嵌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黄铜壁灯。
灯光昏黄而摇曳,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将陈默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红色的地毯上。
“这是……哪里?”
陈默扶着门框的手有些僵硬。他回头看去,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厕所隔间?只有一堵坚实的、没有任何缝隙的墙壁。
他退无可退。
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轻盈。
他迈开腿,有些踉跄地向前走去。
这双沾着红酒渍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他是个幽灵。
走廊并不长,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深色的复古木门。
木门虚掩着,留出了一道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那缝隙中,透出一种温暖的、橙色的灯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柔和得就像是冬日里壁炉中的火光,又像是儿时记忆中那一盏等待夜归人的灯。
陈默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召唤。
那扇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
不是那个只会指责他的母亲,不是那个只会嘲讽他的林主管,也不是那个冷漠的互联网大厂。
那里似乎有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无需代价”、关于“理解”、关于“被接纳”的承诺。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而细腻的木门纹理。
门板上,隐约挂着一个黄铜质地的门牌,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个数字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个卷曲的、优雅的数字。
6。
陈默没有犹豫,或者说,在那股无法抗拒的引力面前,他已经丧失了犹豫的能力。他轻轻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伴随着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吱呀”声,温暖的橙色光芒瞬间将他吞没。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从冰冷刺骨的现实孤岛,跌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绮梦深渊。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将那个充满了PPT、酒精过敏和孤独的世界,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