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公馆 - 第13章 断弦碎玉

夜色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巨型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将所有的星光都挤兑得无影无踪。

展厅内,辉煌的灯火依旧亮着,但这光亮此刻却显得格外惨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气。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里还充斥着香槟杯碰撞的脆响、虚伪的恭维声以及名流们身上那种混合了昂贵香料与腐朽欲望的气息。

而现在,随着最后一位宾客的离去,随着那最后一声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回响消失在门外,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旷。

大得吓人的空旷。

阿欣独自一人站在展厅的中央。

她依旧穿着那件曾让她引以为傲、视作“战袍”的纯白色长裙。

只是此刻,这件用尊严与血肉换来的衣裳,已经不复最初的圣洁模样。

原本如云堆雪砌般的裙摆,现在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沾染了不知道是谁泼洒的酒渍,暗红色的液体在丝绸上晕开,像极了一块块干涸的伤疤。

而在那裙角的最下方,更是布满了凌乱的黑色脚印——那是那些并没有正眼看过画作的人,在路过时随意踩下的。

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她的脸上,踩在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赤着脚。

那双镶满了细碎水钻、原本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高跟鞋,此刻被踢到了几米开外,侧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它们扭曲着,像两只折断了翅膀、僵死在路边的鸟,在这个巨大的囚笼里显得格外凄凉。

寒意顺着脚心钻进身体,沿着骨髓一路向上攀爬,直到将她的整个灵魂都冻结成冰。

阿欣没有动。

她的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幅《星空》。

那是她妹妹生命的余烬,是她在无数个黑夜里向恶魔乞求来的奇迹。

可现在,这奇迹就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孤零零地挂在墙上,面对着这一室的狼藉与虚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她曾经以为,只要画足够好,只要灯光足够亮,只要能把这幅画挂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世界就会看见,人们就会流泪。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界没瞎,世界只是不在乎。

阿欣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在那掌心中,紧紧攥着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把刮刀。

一把原本用来调和油彩、用来在画布上堆砌肌理的普通刮刀。

此刻,它是这个充满了软弱、虚伪与妥协的空间里,唯一一件带着锋芒的铁器。

“嗒、嗒、嗒……”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展厅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沉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让人莫名的感到胸闷气短。

阿欣没有回头。此时此刻,哪怕是死神站在身后,她恐怕也不会有丝毫的惊慌。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韩晗。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画展开幕前,站在门口像个完美管家般迎来送往的韩晗了。

此刻的他,身上那股职业化的恭谦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气息。

他换了衣服。

那一身笔挺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

那料子极厚重,随着他的走动,表面泛起一层层如水波般流动的暗光,宛如某种深海生物的皮囊。

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了那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在这惨白的灯光下,竟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这种打扮,居家,慵懒,却又充满了某种暧昧的暗示。

仿佛这偌大的展厅并非是什么神圣的艺术殿堂,而是他私人的起居室,是他用来招待特殊客人的闺房。

韩晗走到阿欣的身后,在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阿欣那瘦削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那幅《星空》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波澜,既没有像之前那位评论家那样的轻蔑,也没有像老黄那样的悲悯。

他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件尚未完成加工的半成品。

“真可惜啊。”

良久,韩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像是看着一朵还未盛开就已被暴雨打落的花蕾,“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阿欣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最后一步?

还有什么最后一步?

她已经把一切都献祭了。

她的身体,她的羞耻心,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她把这具皮囊像货物一样摆在那个名为“六号公馆”的案板上,任由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切割、重塑、填充。

她换来了天赋,换来了金钱,换来了这场顶级配置的画展。

还能有什么剩下的?

韩晗似乎听到了她心底的呐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优雅而残忍的弧度。

他缓缓侧过身,伸出一根修长得有些过分的手指,指向了展厅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半掩着的、通体漆黑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在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那是通往公馆内部的通道,也是通往那张“许愿床”的必经之路。

“你知道规则的,阿欣。”

韩晗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阿欣的耳廓缓缓滑入,“公馆从来不拒绝愿望。只要你还没死,只要你还有欲望,这笔生意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迈开步子,慢慢地绕到阿欣的侧面,目光在阿欣那张满是泪痕与绝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

“你觉得今晚失败了,是因为画不好吗?不,你心里清楚,画是完美的。”

“是因为你没钱吗?不,这场地,这灯光,已经是全城最贵的了。”

韩晗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酷:“你缺的,不是才华,也不是金钱。你缺的是‘名气’,是‘掌声’,是一段能让那些庸俗之辈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

阿欣的手指死死地扣着刮刀的木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个世界是盲目的,阿欣。”韩晗继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些人,他们看不懂色彩,听不懂笔触。他们只看得到光环。如果你想让他们跪下来膜拜这幅画,你就得给这幅画戴上光环。”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扇黑色大门的方向。

“床就在那里。”

“不需要签字,不需要抵押,也不需要你再去面对什么丑陋的怪物。今晚,只有我。”

韩晗微微俯下身,凑近阿欣的耳边,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檀香与某种冰冷气息的味道将阿欣笼罩其中。

“只要你走进去,躺下来。在快乐到达顶峰的时候,在你的理智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的那一刻,你在心里默念——‘我要出名’。”

“只需要这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全世界都会知道这幅画。那些今晚对你爱答不理的评论家,会连夜撰写长文歌颂这是‘世纪的杰作’;那些把酒杯放在画框上的名流,会为了争夺这幅画的收藏权而打破头。你会成为传奇,你妹妹的名字,会刻在艺术史的丰碑上。”

“这不就是你一开始想要的吗?”

韩晗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那是一种比恶魔的咆哮更可怕的低语,因为它直接击中了阿欣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执念。

阿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她知道韩晗说的是真的。

在这个诡异的公馆里,只要付出代价,就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

她已经见证过太多次了。

她的手从笨拙变得灵巧,她的口袋从空空如也变得挥金如土……这一切都是真的。

只要再做一次。

最后一次。

只要走进去,脱光衣服,张开腿。哪怕是为了虚荣,哪怕是为了欺骗,只要能让这幅画被看见……

阿欣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黑门。

在她的眼中,那不仅仅是一扇门,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在黑洞的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她,有无数张嘴巴在无声地呐喊着:进来吧,进来吧,只要进来了,你就解脱了。

她的脚,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

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摩擦着她赤裸的脚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像是一根针,猛地扎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阿欣停住了。

她回过头,再次看向那幅《星空》。

画中的漩涡依旧在旋转,那深蓝色的颜料仿佛要滴落下来。

在那一片绝望的深渊里,那些金色的光点,那是妹妹临死前眼中的光,是那么的微弱,却又那么的干净。

干净。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阿欣脑海中的迷雾。

她看着画,突然笑出了声。

“呵……”

那笑声干涩、嘶哑,比哭还要难听。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落在她那件脏兮兮的白裙上。

“你说得对……只要我想,明天这幅画就能价值连城。”

阿欣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韩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韩晗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灵魂了。

在绝望的边缘,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希望的诱饵,他们就会像饥饿的野狗一样扑上来,哪怕那诱饵里藏着剧毒的钩子。

但他没有看到阿欣眼底那一抹正在死灰复燃的疯狂。

“可是……”阿欣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韩晗微微挑眉。

阿欣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韩晗。

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泪止不住地流,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一团即将燃尽时爆发出最后光芒的鬼火。

“我第一次找梦魔睡觉,让他改造我的手,是因为我笨!我画不出来!我想救她的画,我想把她脑子里的东西留在这个世界上!那时候我是为了‘创造’!”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嘶哑地吼道:

“我第二次找你们,找那三个怪物睡觉换钱,是因为我穷!我租不起展厅,我买不起画框!我想给她的画一个家,我想让它体体面面地挂在墙上!那时候我是为了‘尊严’!”

阿欣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中的刮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她指着那扇黑门,指着韩晗,仿佛在指着这个充满了谎言与交易的世界。

“但如果……如果我现在进去睡,是为了让那些瞎子强行鼓掌……是为了让那些根本看不懂的人跟风叫好……”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哽咽而破碎。

“那我就不是在救她了。”

“我是在强奸这幅画。”

“我是在用最脏的方式,往她最干净的灵魂上泼脏水!”

韩晗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第一次真正开始打量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女人。

阿欣转过身,不再看韩晗,也不再看那扇诱人的门。

她背对着深渊,面对着那幅《星空》。

她看着画里那些挣扎的光点,仿佛看到了妹妹那张苍白而纯真的脸。

妹妹一辈子都活在病痛里,活在阴暗的房间里,但这幅画是妹妹留给这个世界最纯粹的礼物。

它是真实的。

痛苦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希望也是真实的。

如果用虚假的手段赋予它名声,那它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

为了让别人看见“真”,而亲手制造“假”。

这是何等的荒谬。

这是何等的亵渎。

“我不许愿了。”

阿欣轻声说道。在这空旷的展厅里,这五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重,砸在地上,发出金石碎裂般的声响。

她抬起头,脸上流淌着眼泪,神情却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死寂。

“如果世界瞎了,那是世界的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我不能为了让瞎子看见,就把这幅画变成脏东西。我不配,这个世界也不配。”

韩晗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缓缓垂下,那件紫色的丝绒睡袍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他看着阿欣单薄的背影,眼底深处,竟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而是兴奋。

一种猎人终于等待到了最完美猎物时的战栗。

“所以,你放弃了?”韩晗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你要带着这幅画,回到那个阴暗的出租屋,让它发霉、腐烂,最后被当成垃圾扔掉?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不。”

阿欣摇了摇头。

她缓缓举起了右手。

在那只曾经被梦魔“改造”过、变得无比灵巧却又无比肮脏的手中,那把锋利的刮刀正散发着寒光。

她没有转身去攻击韩晗,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公馆的代理人面前,在那深不可测的恶魔力量面前,她弱小得如同蝼蚁。

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是徒劳的。

她的敌人不是韩晗,甚至不是这个世界。

是那个如果妥协了、如果堕落了就会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它不会发霉,也不会被扔掉。”

阿欣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像是母亲在哄睡着的孩子。她伸出左手,隔空轻轻抚摸着那幅《星空》,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眷恋与决绝。

“既然这里没有它的位置……那我就带它走。”

“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话音未落,阿欣手中的刮刀猛地调转了方向。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那锋利的刀尖,直直地抵向了她自己那修长、脆弱的颈动脉。

韩晗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展厅内死寂的空气似乎被这一动作彻底撕裂。

阿欣站在那里,长发凌乱,白裙污浊,赤着双脚,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却又拒绝了天堂招安的堕天使。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意。

在这个肮脏的交易场,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利益与谎言的成人世界里,她选择了最愚蠢、也是最惨烈的方式来捍卫最后的纯洁。

你可以买走我的身体,你可以买走我的尊严。

但你买不走这最后一点“真”。

这一刻,她拒绝了唾手可得的成功,拒绝了万人敬仰的荣耀,选择了一场毫无价值、甚至可能无人知晓的死亡。

“宁愿自我毁灭,也不愿让爱变质。”

站在阴影里的韩晗,看着这一幕,他在心中无声地念出了这句话。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因为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强大的、纯粹的灵魂波动。

在那黑暗的虚空深处,在那公馆真正的核心——那个名为“黑影”的存在,此刻正透过韩晗的眼睛,贪婪而狂喜地注视着这一切。

普通的堕落是无趣的。

只有这种在此岸与彼岸之间,在极致的爱与极致的绝望之中,在那神圣与亵渎的临界点上迸发出的灵魂火花,才是恶魔眼中最无上的美味。

这就是它一直在等待的瞬间。

阿欣的手臂肌肉紧绷,刮刀的尖端已经刺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肤,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滴落在她那早已污迹斑斑的白裙上,开出了一朵妖艳至极的花。

“再见了。”

阿欣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微笑。

她的手腕猛地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整个展厅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瞬间从那扇半掩的黑门中喷涌而出,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潮水,咆哮着席卷了整个空间,将阿欣、将那幅画、将这世间的一切光亮,统统吞没。

断弦之音,终成绝响。

碎玉之寒,永坠深渊。

章节列表: 共25章

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