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八年,秋。
朝会之上,气氛凝重。
周衍双手呈上西南急报,声音绷得发紧——土司聚众作乱,五万人马劫掠沿途镇子,布匹粮食洗劫一空,官府无力抵挡,只得向朝廷求援。
殷符听完,许久未语。
殿内一片死寂,只闻得见群臣压抑的呼吸。 一道道目光暗中交汇,又仓皇垂下,皆在等待御座之上那声裁决。
终于,他开了口,只有四个字:“五万人了。 ”
周衍上前一步,躬身追问:“陛下,是否即刻发兵平叛? ”
“留着吧。” 殷符说,甚至没抬眼看他,“年后再议。 ”
周衍一怔,似未料到这般轻描淡写的处置,情急之下抬高了声音:“陛下,此乃边患,若不及时——”
殷符看了他一眼,话音戛然而止。
只一眼,让周衍所有未竟之言硬生生哽在喉头,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他猛地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字。
“朕说了,”字字如冰,“年后再议。 ”
“…… 臣,遵旨。 ”周衍叩首,退回班列,额角已渗出细汗。
殷符的目光掠过他,缓缓移向大殿深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跪在书案旁,手中墨锭徐徐转动,一下,又一下,沙沙的研磨声细微而固执,仿佛殿内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朝议,与她毫无干系。
他再度开口,这一次,是对着满殿文武:“另有一事,凡西南土司所劫百姓之物,须逐一登记在册,如数补偿,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周衍身上,”周衍,此事由你专办,若有半分纰漏——”
“臣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负陛下所托!” 周衍伏地,声音发颤。
散朝时,已近晌午。 秋日稀薄的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那个角落,姜姒仍跪在那儿,垂首研墨,自成一方天地。
殷符自御座起身,行至她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却在她几乎以为他已走过时,忽然驻足。
他没有回头。
“姒儿。”
姜姒手中墨锭一顿,“姒儿在。 ”
“你娘今日在做什么?”
“回陛下,姒儿不知。”
殷符点了点头,未再言语,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影没入殿外过分明亮的秋光里。
建元十八年,冬。
今岁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午后悄然落下。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暖,殷符坐在榻上,面前摆开一盘棋,黑白双子,静待局开。
他对面,坐着秦彻。
少年,身量已开始抽条,跪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他眼帘低垂,目光只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不问为何被召来对弈,亦不问这局棋背后藏着怎样的意图。
他只是静静坐着。
殷符执黑,落下一子,清脆的玉石相击声在暖阁中格外清晰。“你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姒儿的将来会如何?”
“记住,”殷符并未看他,目光仍流连于棋盘,“朕要听的,是实话。”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与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良久,秦彻才道:“知道。”
殷符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等待着下文。
秦彻依旧没有抬头。他看着棋盘上渐起的杀局,看着那些被赋予生杀予夺之意的棋子,缓缓道:“陛下想让秦彻知道什么,秦彻便知道什么。”
殷符低笑一声,“甘心吗?”他问,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屈居人下,俯首称臣。”
秦彻终于抬起眼,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眸色深静,无波无澜:“秦彻本是歌姬之子。世间诸事,于秦彻而言,从无‘甘心’与否,唯有‘应当’与否。”
殷符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重新垂下眼,专注于棋局。
一局终了,数子。
竟是平局。
殷符凝视着棋盘上那势均力敌、犬牙交错的残局,久久不语。
那天夜里,殷符踏雪去了东偏殿。
姜姒正就着一盏孤灯描字,小脸在晕黄的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立在门边看了片刻,直到她察觉,停下笔,抬起那双与她母亲肖似的、清澈的眼睛望过来。
“姒儿,”他问,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温和,“可想出宫看看?”
姜姒放下笔,很认真地想了想,问:“我娘去吗?”
“自然。”他道,“宫门下钥前回来便可。”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自宫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最后停在城南一座三层茶楼前。
姜媪牵着姜姒上楼,拣了处临窗的雅座。
楼下堂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褒国亡国前某位将军孤守边关的旧事,声音抑扬顿挫,混着茶客们嗡嗡的议论与嗑瓜子的细响,鲜活而嘈杂。
姜姒扒着窗棂,看得入了神。
街上熙攘,冰糖葫芦的草靶子红艳艳地扎眼,卖艺的汉子光着上身舞着钢叉,馄饨挑子升腾着白茫茫的热气,夹杂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这一切,都与宫墙内那片秩序井然的寂静截然不同。
她看得连手边的茶凉了都未察觉。
楼梯口,就在这时,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霍渊一身寻常布袍,视线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临窗那对母女身上,尤其在姜媪沉静的侧脸停留一瞬。随即,他迈步上前,站定在桌边。
“姑姑。”他开口,声音沉稳。
姜媪闻声抬眸。
“借一步说话。”霍渊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请,更是斩钉截铁的通知。
姜媪未动,只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姜姒仍痴痴望着楼下的热闹,对近在咫尺的暗涌毫无所觉。
“我留人看着她,”霍渊补充,目光扫过身后两名亲随,“丢不了。”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片刻,姜媪终于起身,未发一言,跟着他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更为僻静的雅室。
姜姒回过头时,身旁的座位空了。一名身着常服、却难掩行伍之气的士兵站在一步之外,低声道:“姑娘,将军请您在此稍候。”
“我娘呢?”姜姒问,目光已投向那扇闭紧的雕花木门。
“在与将军叙话,片刻即回。”士兵答得刻板。
姜姒想起身,却被士兵伸手拦住。她看向楼梯口,还另外有两名士兵阻断去路。她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上不去了。
雅间内,门扉紧闭。
霍渊立于窗边,背对姜媪,望着窗外飘雪的街景。良久,他开口:“你就打算,带着姒儿在他跟前,跪一辈子么?”
姜媪静立原地,如同未闻。
霍渊转过身,看着那张清丽依旧的脸,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看着她,仿佛穿过漫长岁月,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总是安静跟在殷符身后的小宫女。
“你要跪,是你的事。”他向前踏了一步,离她更近,声音里压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沉郁,“可姒儿是金枝玉叶!她已经跪了这么多年……够了。”
“姒儿只是我的女儿。”她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我跪着,她便跪着。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霍渊又逼近一步,气息可闻,“你当年冒死假传圣旨,将自己一生赔进去,你要跪,我拦不住你。可姒儿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他喉结滚动,“她本该无拘无束,或驰骋疆场,或诗书风华……而非这般,在深宫之中,卑躬屈膝,磨尽锋芒!她不该——”
“将军。”
姜媪出声,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你若还想要姒儿活着,方才那些话,就不该说,更不该想。”
霍渊瞳孔微缩,定定地回视着她。
四目相对,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蔓延。时间仿佛被拉长、长到楼下说书先生惊堂木的脆响、茶客的叫好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然后,霍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沉重无比:
“我要带姒儿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低的、惊惶的呜咽。
一名宫女打扮的少女脸色煞白,踉跄着奔上二楼,目光慌乱四扫,最终定格在姜姒身上。她认得这宫女,是秦虞身边的贴身侍婢。
宫女扑到姜姒跟前,也顾不得礼仪,凑到她耳边,气息不稳地急声道:“姑娘!宫里、宫里出事了!彻公子他……他被关起来了!”
姜姒一怔,手中半凉的茶盏微微一晃。
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哭腔:“奴婢偷跑出来报信时,听说是……是被下了药!不知是什么药,人已经锁在屋里了,一起被关起来的还有江敛公子,外头守着禁军,谁也不让进!”
姜姒蓦地站起,转身就向那扇紧闭的雅间木门冲去。
守在楼梯口的士兵迅速横跨一步,如铁桶般挡在她面前。
“我要见我娘!”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罕见的执拗。
“将军有令,无他口谕,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张口欲喊,声音尚未溢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了上来,将她所有呼喊扼在咽喉。
她奋力挣扎,踢打,可这人,纹丝不动。
挣扎徒劳。她忽然停了下来,不再动作,只缓缓抬起眼,看向制住她的士兵。
“我不喊了。”她开口,“你放开我。”
士兵迟疑一瞬,慢慢松开了手。
姜姒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疼的手腕,目光扫过紧闭的雅间门,又落回士兵脸上,语速快而坚定:“给我备一匹马。现在。”
士兵看着她,没动。
“我要回宫。”她向前一步,毫不退缩地逼视着他,“你若不借,我便从这茶楼跑回去。两条腿或许慢,但你猜,我能闹出多大动静?你拦得住我一时,可拦得住这一路?”
士兵神色变幻,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毫无动静的雅间门,又看了看眼前这明明稚嫩、气势却陡然变得逼人的少女。
片刻挣扎后,他低下头:“……姑娘稍候。”
不多时,一匹毛色油亮的骏马被牵来了,士兵将姜姒扶上马背。
姜姒攥紧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茶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纸后,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雪花无声扑打。
她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
骏马长嘶,四蹄飞奔。
茶楼二楼的包间里,霍渊还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骑着马消失在街角,忽然笑了一下。
姜媪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霍渊没有回头。
“姑姑。” 他说。 “你果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姜媪没有说话。
霍渊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她这次回去,会看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