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醒来时,帐内点着一盏孤灯,光晕朦胧。 她侧过脸,见秦彻坐在一旁,逆着微光,面容大半隐在暗处,可她就是知道,他一直在看她。
指尖刚微微一动,秦彻已俯身靠近。
“醒了?”
姜姒轻轻点头,稍一挪动,肩胛便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直皱眉头。
“别动。” 秦彻声线低沉,“毒虽解了,你还需静养。 ”
姜姒默然,半晌,才忽然开口:
“姒昭呢?”
秦彻沉默片刻。
“在外边,”他道,“守了一夜。 ”
“他守什么?”
秦彻没有作答。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从外头掀起,姒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见姜姒睁着眼,他先是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醒了? 正好,把药喝了。 ”
他走近,将药碗搁在一旁木几上,蹲下身望着她。
“感觉如何?”
姜姒望进他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死不了。” 她淡淡道。
姒昭笑了笑。
“那就好。” 他语气微沉,“你如果就这么死了,老子这条命,反倒不知该赔给谁了。 ”
姜姒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自己眉眼依稀相仿的脸。
沉默片刻,姒昭忽然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姒并未立刻回答。
姒昭也不催促,就这般蹲着,安静地望着她,耐心等候。
秦彻坐在一旁,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帐内一片寂然,唯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许久,姜姒才缓缓开口:
“朝廷的人。”
姒昭眯了眯眼。
“朝廷的人?”他重复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你还帮我劫朝廷的粮草?”
姜姒直视着他,语气平静:
“正因我是朝廷的人,才更清楚,该如何截下朝廷的粮。”
姒昭一怔。
旋即低低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道,“当真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帘往外望了一眼,又放下帘子折回,在姜姒榻边坐下。
“你可知,”他缓缓道,“方才这话若是叫我爹听见,他怕是要高兴上三日。”
姜姒沉默不语。
姒昭目光落进她眼底:
“我爹常说,朝中若多几个你这样的人,这天下,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姜姒眸光微闪:
“你爹……见过朝廷的人?”
姒昭静了一息。
“见过。”他道,“十五年前,曾有过一个。”
姜姒心口骤然一跳。
面上却半点声色未露。
姒昭没再往下说,转而指了指药碗:“趁热喝,凉了只会更苦。”
姜姒捧起药碗,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姒昭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声音放得更低:
“你可知,这西南边境,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姜姒抬眸看他。
“你帮我们截粮,截的是霍家军的粮草。可你清楚,那些粮食,究竟从何而来?”
姜姒默然。
“是从百姓口中硬生生夺下来的。”姒昭语气愤然:“西南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贪。朝廷下发的赈灾粮,他们敢扣下七成。剩下三成,掺进沙土糠麸,再散给百姓,还要口口声声宣扬皇恩浩荡。”
姜姒眉峰紧蹙。
“百姓活不下去,只能上山。一上山,便成了流民,成了匪寇。官府再派兵清剿,剿完便上报战功,领一笔赏银。”他顿了顿,“赏银再与粮商、盐商、药材商瓜分,各自赚得盆满钵满。”
姜姒指节不自觉攥紧了身下被面。
“粮商?”她轻声问。
姒昭看向她:
“朝廷的人不知道?”他道,“西南最大的粮商,姓江。”
姜姒瞳孔骤然一缩。
姓江。
江敛的江。
姒昭瞧出她神色变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却寒凉刺骨。
“看来你是知道的。”他缓缓道,“江家在西南,手伸得比谁都长。粮食、盐铁、药材,无所不敛。敛来的物资,转手卖给官府、卖给军营,谁出价高,便卖给谁。”
他稍顿,声线愈沉:
“他们从百姓手中收粮,是什么价钱?一斗粮,五文钱。百姓不卖也得卖,不卖,便熬不过冬天。”
姜姒沉默。
“可那些粮,转手卖给军营,又是何价?”姒昭字字如刀,“一斗粮,五十文。翻手便是十倍利。”
“这还不算最狠的。”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最狠的是官商勾结,刻意压低粮价,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人,要么饿死,要么卖儿鬻女,要么上山沦为流民。”
“你可知,那些流民孩童身上,都有什么?”
姜姒心口猛地一抽。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姒昭替她答了:
“一个三角印记,是烙上去的。”
帐内瞬间死寂。
灯火忽的一晃,似有穿堂风掠过。
姜姒僵卧榻上,浑身冰凉。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嗓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孩子……去了哪里?”
姒昭看着她:
“你想知道?”
姜姒点头。
姒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些年,年年山里会来一批人。不劫道,不抢粮,专门找那些身上带有印记的孩子。”
姜姒眼睫微动。
“他们要做什么?”
“带走。”姒昭道,“给银钱,给粮食,把孩子带走。”
姜姒没有说话。
“起初我们以为是拐子,想拦。可那些孩子跟着他们走的时候,不哭不闹,有的甚至是笑着离开的。”
他顿了顿:
“后来才打听清楚,那些人是来接他们的,说是有人收养,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姜姒眉头紧锁:
“是谁收养?”
姒昭摇了摇头:
“不清楚。只知那些人出手阔绰,门路极广,来去无踪。”
姜姒沉默片刻:
“你见过那些人?”
“见过一次。”姒昭道,“领头的是名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貌。但看身段气度,绝非寻常人家。”
姜姒眼波微动:
“女子?”
“嗯。”
姜姒不再言语。
心底某处,已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清晰。
姒昭起身走向帐门。
掀帘之前,脚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好好养伤。”他道,“等伤好了,我带你亲自去看看,这西南,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帐帘掀起,又轻轻落下。
帐内重归寂静。
秦彻走到姜姒身旁,蹲下身。
姜姒望着帐顶,眸色空茫。
良久,她忽然轻声唤:
“秦彻。”
“我在。”
“那个三角印记……”
她话未说完。
秦彻静静等候。
姜姒缓缓闭上眼。
“等我伤好,”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要亲自去看。 ”
秦彻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刺骨。
他便那样握着,始终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