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 - 第17章 弑君

隆冬时节,灰白的天,没有日头,只有一层压一层的云,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风刮过宫墙,发出尖锐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刀子似的疼。

姜姒提着剑往西暖阁去。

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剑鞘冰冷,寒意透过包裹的布条,丝丝缕缕地往她手心骨头缝里钻。

侍卫拦在门口,手已按上刀柄。 她没停,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掀起她的鬓发,露出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耳朵。

她在等里头的声音。

“进。”

门开了,一股暖意混着炭火和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与门外的严寒撞在一起,激得人皮肤一紧。

姜姒一踏进去,手里裹着布条的剑就甩了出去。 没有拔剑,连鞘带着剑柄朝前,直冲御案后的殷符面门而去!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闻声只略略偏头。

剑鞘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带着一股冷风,“夺”的一声闷响,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楠木柱子里,剑身兀自嗡嗡震颤,震下簌簌灰尘。

殷符不怒反笑,那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意味。

“也好,”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让朕看看,你这些年来,到底学了些什么。 ”

话音刚落,他单手在面前的矮几上一撑,整个人竟翻了过去,落地时已站在不过离姜姒几步之遥处。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在这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的殿内,动起手来。

姜姒用的还是剑——她手里另有武器,此刻已褪去布套,露出森寒的剑锋。

她一言不发,招招式式都直奔要害,剑尖如毒蛇吐信,追着他的咽喉、心口、眉眼,快、准、狠,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恨不能下一剑就将他钉死在这锦绣堆砌的宫殿墙上。

殷符起初只是躲。

身形飘忽,在她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中游刃有余地移动身形。

他甚至还能分出心思去观察她出剑时肩肘的角度,回防时脚步的转换,以及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里,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然后,她一剑斜削而来,角度刁钻。

他侧身避让,袖摆却被剑锋划开,手臂上也随之传来一丝凉意——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绽开,血珠迅速渗了出来,在他玄色的衣袖上泅开几点更深的暗色。

门口的侍卫看见了,脸色一变,手按刀柄就要往里冲。

“关门。” 殷符的声音响起,不高,但那声音里压着的东西,让人骨髓发寒。 “谁都不许进来。”

侍卫们对视一眼,终是垂首,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其中一人悄然后退几步,转身,朝着东偏殿的方向,疾步跑去。

门合上之后,殿内重归一种紧绷的寂静,只余剑锋破空的锐响,和两人衣袂摩擦的窸窣。

殷符收起了最后一点漫不经心。

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回合后,他寻到一个破绽,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腕子,一扭,一夺!

姜姒只觉得虎口剧痛,五指不由得一松,长剑便已易主。

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反抵在她自己的喉间。

力道不轻,锋利的刃口立刻压进皮肉,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沿着剑身缓缓淌下。

“想杀朕?”殷符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几乎喷在她的额发上。

姜姒没动。剑刃就抵在喉咙的肌肤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正一次次撞击着那冰冷的金属。

她一说话,柔软的皮肉便更往刃口上送。“为什么要这么对秦彻?”

殷符垂眼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朕行事,无需对你解释。”

“士可杀,不可辱。”姜姒盯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积聚的风雪似乎比殿外更甚,“你既容不下他,为何不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哦?”殷符眉梢微挑,“这是替他,求死来了?”

“既然想杀他,”姜姒毫不退缩,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何必用那种法子,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也碾碎?”

殷符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的火焰炽烈、纯粹,带着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几乎要将他瞳孔中也映出火光。

他忽然手腕一翻,收了剑。

冰冷的压迫感骤然离去,颈间只余一道火辣辣的痛和缓缓流淌的湿意。

“你先想想,”他转身,朝御案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自己的命吧。 ”

走了两步,他停下。

“来人。”

殿门被推开,侍卫跪在门口,寒风卷着雪沫一起灌入。

“将她拖下去,”殷符背对着门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打三十——”

“陛下!” 为首的侍卫猛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闷,却异常清晰。

殷符缓缓转过身,低头看他。

“怎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连你,也要违抗圣旨? ”

侍卫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起:“臣不敢! 姒姑娘…… 死不足惜。 可三十军棍下去,姜姑姑…… 怕是…… 也活不成了。 ”

殿内死寂。

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微的噼啪声,静得能听见姜姒颈间血珠滴落在地砖上,那细微却惊心的“嗒”的一声。

过了一会儿。

殷符嗤笑出声。

“哼。” 他鼻腔里滚出这个单音,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侍卫,又掠过不远处脊背挺直、颈间染着鲜血的少女,“她倒是…… 教出了个好女儿。 ”

他顿了顿,像是思忖。

“拖下去,”他最终道,“打十军棍。 “略一停顿,补充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朕,亲自打。 ”

侍卫们上前,将姜姒拖到殿外的廊下。

青石地面被扫去了积雪,却依旧冰冷彻骨,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被按趴在冰冷的地上,脸贴着粗粝的石板,那冰冷粗糙的触感,反而让颈间和心口的灼痛更加清晰。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趴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石板上几道深深的缝隙。

缝隙里,残存着一点冻僵的、枯黄的苔藓,了无生机。

殷符接过侍卫递上的军棍,在她身后站定。

第一棍,挟着风声落下。

“这一棍,”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比寒风更刺骨,“是打你对不起你娘。 当年,她用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跪着求朕留下你。 ”

“砰!” 闷响砸在背上,隔着冬衣,依稀传来骨头几乎碎裂的剧痛。

姜姒猛地咬紧了牙关,齿间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她将一声闷哼死死锁在喉咙里,指甲却已深深抠进石板的缝隙,指尖传来碎裂的刺痛。

第二棍,紧随而至。

“这一棍,打你目无君父,无法无天。 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就敢提剑弑君。 ”

“呃……”剧痛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冰冷的石板硌着伤处,带来另一重折磨。

她依旧没出声,只有额角迸出的冷汗,迅速在冰冷的石面上结成白霜。

第三棍举起。

他尚未开口,姜姒身下却已有温热的液体渗出,迅速在青石板上漫开一小片暗色,与此同时,她紧咬的唇边,一缕鲜红的血液蜿蜒而下,滴落在手边的石板上,一滴,两滴,在灰白的石面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殷符手中的军棍,停在了半空。

他垂眼看着地上那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身下迅速扩大的那摊血渍,看着她嘴角不断滴落的鲜血,看着她脖颈上那道被他划出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

几种不同的红,在她身下、脸上、颈间交织,触目惊心。

姜姒忽然动了。

她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沾着灰土和血污,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的火焰未曾熄灭半分,反而因痛苦和决绝,烧得更加炽烈。

她看着殷符,看着这个她看了这么多年、却仿佛从未真正看懂的“君父”,嘴唇翕动,只吐出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完全不像个孩子:

“那你…… 打死我好了。 “她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他若活不成…… 我绝不独活。 ”

殷符看着她。

看着她颈上的血,身下的血,嘴角的血。

看着她那双焚尽一切的眼睛。

忽然,他胸口剧烈一闷,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他下意识地想压下去,那腥热却已冲破桎梏——

“噗!”

一口颜色发黑的瘀血,竟直直喷在了姜姒血迹斑驳的背脊上,将那暗色的衣料,染上一片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污渍。

“陛下——!”

侍立在旁的太监们魂飞魄散,噗通跪了一地。侍卫们冲上来要扶他。

殷符被他们架住手臂,身体晃了一下,目光却仍死死锁在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摩擦的嘶哑,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愤怒、嘲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朕当初……就不该留你!”

他猛地挥开搀扶的人,还要迈步上前的时候,他看见了姜媪。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就静静立在廊柱的阴影边,周围是跪伏一地、惊慌失措的宫人。

她没有跪,也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儿,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嘴角染血、略显狼狈的他。

殷符停下了脚步。

姜媪这才动了。她穿过那些跪着的太监、侍卫,脚步不疾不徐,踏过冰冷的地面,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抬手,轻柔地擦拭他唇角残留的血迹。

“怎的这般,”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轻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殷符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哼,”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血气的粗粝,“怎么,不替你女儿求情?”

姜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一眼地上的姜姒。

她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他唇边血迹擦拭得干干净净,才将染血的帕子仔细折好,收回袖中。

“她把我夫君气成这般模样,”她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该打。”

说完,她伸手,将他手中那根沉甸甸的军棍,轻轻拿了过来。转身递给了旁边一名跪着的侍卫。

“剩下的,”她吩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来打。记着,陛下是让你打十棍,方才只打了两棍。还差八棍。一棍,都不许少。”

侍卫双手接过那尚带着天子体温的军棍,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是!”

姜媪不再看他,转而吩咐另一个太监:“去请太医。快些。”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起,飞奔而去。

她这才重新转向殷符,抬起他那只被姜姒划伤的手臂。玄色衣袖被割破,露出下面那道已经凝了些许血痂的伤口。

她低下头,将温软的唇贴了上去,用舌尖,轻轻抵上那道伤痕,温热的舌尖扫过翻卷的皮肉,带走凝结的血块,新鲜的血珠又渗出来,再被柔软的唇舌卷去。

殷符身体僵了一瞬,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沾了他血色的唇,随即放松下来。

她舔舐了许久,直到伤口不再有血渗出,才缓缓抬起头。

唇上染着一抹殷红,为她素来清淡的容颜平添了一丝瑰丽的艳色。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绪。

“夫君不心疼自己的身子,”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心上最软的那处,“我心疼。”

她伸出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将大半重量接了过来。

“外头冷,风又大,”她柔声劝着,“我扶你进殿去,好不好?”

从她出现,到她扶着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温暖的殿门,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一次,落在廊下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里外的世界。

廊下,只剩下手执军棍的侍卫,和趴在地上、气息微弱的姜姒。

此时手中的军棍,仿佛重若千钧,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小的一团,看着她身下那滩在寒冷中迅速变得暗沉粘稠的血迹,看着她脖颈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看着她惨白如纸、唇边染血的脸。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西暖阁殿门。门内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他握紧了军棍,指节捏得发白。

第三棍,终于落下。

“啪。”声音沉闷,力道……却比方才那雷霆万钧的前两棍,轻了不止一筹。

棍子落在她伤处,更像是触碰,而非责打。

姜姒抽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第四棍。

更轻了。棍梢几乎只是擦过她的衣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大部分的力道在落下前就已卸去。

姜姒抠进石板缝隙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无力地摊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五棍。

第六棍。

第七棍。

第八棍。

第九棍。

一棍比一棍更轻,更缓,到了最后,几乎只是形式地、带着犹豫地点在她背上。

第十棍。

侍卫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让那最后一棍,轻飘飘地、象征性地落下。

然后,他像是扔掉什么烫手的东西,猛地将那根沉甸甸的军棍掷在地上!

木棍与青石相撞,发出空洞的响声,在寂静的廊下回荡。

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西暖阁的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头。

随即,他站起身,看也没看地上的姜姒一眼,转身,几乎是逃跑一般,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姜姒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下的血在低温中渐渐凝结,与青石板冻在一起。

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依旧鲜明,但更深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眼皮沉重得仿佛压了铅块。

她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冷刺骨的石板,体温一点点被抽走。

过了很久。

久到呼啸的风似乎都停了,久到四肢的刺痛变得麻木,久到意识开始模糊,沉向一片黑暗的、冰冷的深潭……她以为自己,就要永远沉睡在这寒冬的廊下了。

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

那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试着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

她没有力气回头,也没有力气抗拒。

是秦彻。

那双手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仿佛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她这具已经支离破碎的躯体。

他将她半扶半抱起来,让她虚软无力的身体,靠在他同样单薄、却异常坚实的胸膛上。

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探入自己怀中。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

他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塞进她冰冷僵硬、沾满血污的手心里。

是一块饴糖。

用粗糙的油纸包着,似乎已经在他怀里揣了许久,带着他身体的余温,那一点点暖意,此刻却像滚烫的火星,灼痛了她冰冷的掌心。

姜姒低着头,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手心那块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油纸包上。粗糙的纸面摩擦着她带伤的指尖。

她想扯动一下嘴角,或许是想笑,或许是想说点什么。

可这个微小的动作,立刻牵动了背上、颈上、唇边所有的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又是一黑。

秦彻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将她小心地、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却很轻,他抱着她,转身,迈开脚步。

天光晦暗,铅云低垂,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迅速融化,混着血污,流进鬓发。

姜姒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问去哪儿,他也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长长的、空旷无人的宫道,走过一座又一座在雪中静默的、飞檐斗拱的宫殿,走过那些躲在廊柱后、窗棂边,偷偷窥视、目光复杂的宫女太监。

走到西苑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月洞门前时,一直闭着眼的姜姒,忽然极轻地、沙哑地开了口:

“秦彻。”

“嗯。” 他应道,声音很低,被风声割得有些模糊。

姜姒依旧没有睁眼,“你会死吗?”她问。

秦彻稳稳地抱着她,踏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西苑荒疏的庭院。 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不会。”

“为什么?” 她追问,声音里已经带有了一股浓浓的倦意。

秦彻沉默了片刻。

只有脚步声,和风雪拂过枯枝的声音。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进她冰封的、近乎绝望的心底:

“因为,”他说,“你还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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