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 - 第19章 往事

姜姒这边高热不退,殷符那边却喜形于色。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当年的淤毒终究是呕出来了。 如今只需好生调理,已无性命之危。”太医跪地贺道。

姜媪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殷符靠在床头,抬手替她拭泪:“不必丢下姒儿随我赴死了,还哭什么? 嗯? ”

众人见状悄然退尽,合上了房门。

“殷符,你总是这样…… 这样……”

“我怎样?”

“总是这样逼自己,也逼旁人。”

“此前头疾发作愈加频繁,当时只道时日无多。 谁知被姒儿一气,反将毒逼了出来。 想来是天意——当年为你们母女中的毒,十余年了,倒被她解了。 ”

“只是苦了彻儿。”

“哼,他亲娘都未必心疼,你倒心疼起来。”

“你就不心疼?”

“他又非我骨肉,我疼什么。 倒是看你女儿那模样,怕是早与他私订终身了。 ”

“姒儿还小,她……”

“她还小? 朕可不敢提剑弑君。 ”

“你若未将她逼入绝境,她何至于此。”

“天下未定,前朝后宫皆是虎狼。 朕尚不知能撑到何时,就她如今这般,不逼一把,将来如何担得起天下苍生? ”

“那眼下…… 你待如何? ”

“等年后开春,让她去西南平乱。”

“你……”

“朕给了西南十数年,也不过从两万兵马增至五万。 朕知他们无造反之心,偶犯边境也不过为抢衣食过冬,可终究是个隐患。 且看姒儿如何处置罢。 ”

“那你给姒儿多少人马?”

“不给。”

“你……”

“她都敢提剑弑君了,泼天的本事,岂瞧得上朕给的人马?”

“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哼。”静了半晌,又道,“你也不许暗中助她。”

姜媪未应。

“阿昭,你的心思我懂。可她若连这五万人都收服不了,纵使将天下交到她手中,也不过是个亡国之君。”

“我明白。”

“听说她高热未退,你真忍心不去看看?”

“她都敢提剑弑君了,发热又何妨。”姜媪说罢,朝他轻轻一笑,“是吧?”

殷符无言,转身朝里睡下。

姜媪也笑着躺下,从后面拥住他:“别气了,夫君。我连丢下她、饮鸩随你而去的准备都随时做好了,你就让让她罢,好不好?”

“哼。”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此生只喜欢你一人。夫君——”

殷符蓦地转身,吻住她的唇。

良久方才低问:“当真?”

“当真,此生此世,唯你而已。”

姜媪退了烧,人却还缠着秦彻不肯放。

上面的嘴衔着他的乳肉,下面的嘴含着他的肉身。她就那么含着,秦彻也不敢动。

夜里那场高烧,烧得姜姒浑身疼得散了架似的,动一下就喊疼。如今这般缠着他,不过是孩子病中撒娇,想从他身上讨一点暖。

他懂,所以由着她。

“秦彻。”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可有哪又疼了?”

“不是。”她顿了顿,“你是如何得知我被杖责了?”

秦彻沉默了一瞬。

“我娘遣人来知会的。”

姜姒没再说话。她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又把他的乳肉含进嘴里。

就含着,时不时地吮一下,轻轻的,像婴儿寻求安抚。

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她上面含着他,下面绞着他,进退两难。想压着她纾解出来,怕她疼。想退出来,又舍不得离开这花蕊深处。

“阿姒。”他叫她。

“嗯?”

“你还想再吃一次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吃什么?”

秦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烧退后还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

“就是——”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姒儿,醒了吗?”

是姜媪。

姜姒的上下两张嘴同时用了力,狠狠咬了他一口。

秦彻被咬得闷哼一声,逼出一身汗。

他慌忙从她身体里退出来,胡乱套上衣裳,又转身把姜姒身上的被褥仔仔细细盖好,裹得严严实实,才去开门。

门开了。

姜媪立在门外,手中提着一方食盒。她的目光掠过秦彻,向里屋投去极快的一瞥,随即收回,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彻儿,”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柔和,“辛苦你了。”

秦彻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辛苦。”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姜媪将食盒递过去:“带了点吃食。你先去外间歇歇,用些吧。”

秦彻接过食盒应了一声“好”。侧身从她身旁走过,步履未停,亦未回头。

姜媪静立原地,片刻,她才转身,轻轻掩上门,朝里间走去。

姜姒躺在榻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烧退后愈显苍白的小脸。她闭着眼,睫毛簌簌轻颤,仿佛沉在不安的浅眠里。

姜媪在床沿坐下,并未言语。她只是伸出手,将女儿颊边汗湿的碎发一缕缕理顺,别到耳后。

姜姒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可她仍固执地闭着眼。

姜媪也不催促,就那样静静坐着,掌心停留在女儿微凉的发间,目光描摹着那张与自己年少时惊人相似、此刻却写满脆弱与倔强的容颜。

窗外有风掠过,窗纸发出单调而寂寥的轻响。

就在姜媪指尖微动,似乎准备起身离开的刹那——

“娘。” 姜姒终于忍不住,那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鼻音,从被褥下闷闷地传来。

姜媪动作顿住。“舍得睁开眼了?”她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被褥下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哽咽:“你别走……别不要姒儿。”

“娘不走。”

沉默了片刻,姜姒试探性地开口:“娘,你生气了么?怪姒儿了吗?”

“不怪。”姜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些什么,“你有情有义,是好事。只是这情义,用错了地方,也使错了方式。”

“姒儿……明白。”

“等伤好些,去给他认个错。”

“好。”

“你也别怪他。”姜媪顿了顿,望向女儿,仿佛能看进她心里,“他做的许多事,纵然手段狠戾,初衷……大抵都是为了你。”

“姒儿明白。”

“你真明白?”姜媪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质疑,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

姜姒不答了,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姜媪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与尘埃。“你可知,这宫中为何多年无子?”

“并非因霍娘娘始终无子。”姜媪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沾满灰尘的故事,“娘在青国时,曾有过一次身孕。那时青国王室苛待,吃食短缺,偶尔得了一点像样的,他总是省下来,硬留给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饥寒与相偎。

“那时害喜得厉害,勉强吃了一口,刚咽下去,便吐了出来。万幸是吐了出来……我虽未中毒,可那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锥心,“自那以后,凡进口的东西,我们便加倍小心。吃树叶,嚼芋头,挖树根,也是常事。直到他带我来了这里——那时还是‘英国’,尚未改称‘大殷’。”

“日子是好了些,可他先尝一口试毒的习惯,却就此留了下来,再未改过。”姜媪顿了顿,“后来,我怀了你。小厨房专为我炖的羹汤里,被人下了毒。无色无味,寻常银针根本试不出。当时他也在,照例替我尝了一口。等我端起碗时,他已呕出一口黑血。”

回忆至此,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

“所幸太医来得及时,这些年也一直用药小心压制着。他不让后宫有子,不是不愿,是不敢——他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了,会有人跳出来,和你抢这天下。如今他让皇后有太子,是为了暂时稳住霍家。而现在……”

她的叙述被轻声打断。

“娘。”姜姒不知何时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

“怎么了?”

“当年……给你下毒的人,后来查到了吗?”

姜媪与女儿泪眼朦胧的目光对视,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久到姜姒以为她不会回答。

“查到了。”

“是谁?”

“种种迹象…… 都指向了先太后。 ”

姜姒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其实不是,对吗? ”

姜媪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的天色:“不知道。 ”

“是霍娘娘,是吗?”

姜媪倏地转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里,那眼神复杂难言,有警示,有痛楚,也有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嘴唇几乎未动:

“这话,不能说出来。”

姜姒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一滴,没入鬓发。 她重重地、了然地点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洞悉:

“姒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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