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沿江城终于褪去了一层燥热。
早晚的风开始带凉意了,吹在脸上不再是七月那种黏糊糊的热浪,而是干爽的、带着一点点秋天特有的清冽。
小区楼下的香樟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树底下落的果子比上个月多了,踩上去噼啪响。
陈默每天早上开窗通风的时候,能闻到空气里隐约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里种的,还没完全开,但已经藏不住了。
这一个多月里,事情在缓慢地往前推进。
徐景川那边帮忙开的诊断证明起了作用,派出所的户籍信息更新之后,陈默拿着新身份证跑了一趟教育局,又跑了一趟学校的教务处。
自考本科的毕业证书上原本印着她以前的照片,现在要换成新的——教务处的老师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新旧信息对照了半天,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盖了章。
学信网的更新慢一些,拖到了八月底才同步完成,陈默每天刷新页面,终于在某天早上看到学历信息里的性别一栏也改过来了。
她截了张图,发给了林知言。
林知言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说:“恭喜你,官方认证的重新做人。”
林知言这个月也开始忙起来了。
他爸说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不是说说而已——八月中旬,林远帆把沿江这边几个子公司的财务报表打包发给了他,附了一句“你先看看,不懂的问老王”。
老王是这边分公司的财务总监,跟了林家十几年,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林知言一开始是抗拒的,他觉得看报表这种事情跟他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兼容。
但真的坐下来翻了几天之后,他发现自己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大学学的那些东西虽然荒废了十几年,但底子还在,捡一捡还是能捡起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一个多月他的生活重心几乎全部围绕着陈默转——送水果、陪医院、跑证件、随时待命。
现在陈默的身份信息终于理顺了,开始忙着投简历找工作,不再需要他每天过去查看情况。
他突然多出来一大块空白的时间,而这空白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与其在家里闷着胡思乱想,不如去跟报表和会议死磕。
至少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他没空去纠结自己对陈默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又变成了三四天一次。
不是关系远了,是生活终于开始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但林知言每次过去之前,都会在门口站一下,然后抬手敲门。
这个动作他现在已经做得很自然了——敲三下,等回应,然后再开门。
钥匙他还是有的,但那把钥匙现在更像是应急备用,而不再是日常通行的凭证。
九月第二周的星期二,天气比前几天又凉了一点。
陈默一大早就起来了,洗了澡,吹干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画一套完整的日常妆了——隔离、遮瑕、粉底、定妆,眉毛用眉粉扫出自然的弧度,眼妆只画内眼线和一层薄薄的睫毛膏,腮红打在苹果肌上斜着往上扫,口红选了一支偏温柔的豆沙色。
整个流程下来大概十五分钟,比刚学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化完妆之后她没有停下来,而是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前天晚上就搭配好的衣服——一件白色修身T恤,面料柔软,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一条棕色半身裙,高腰设计,长度到小腿中部,侧边有一个小开叉;一双肉色连裤袜和一双棕色的短靴,靴筒刚好到脚踝上方,跟裙摆之间露出一小截线条。
外套她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一件浅卡其色的短款风衣,翻领,腰部有系带,既有点利落又不会太正式。
她把风衣挂在衣架上备用,然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弄头发。
她前两周买了一个卷发棒,看教程学了几种基础的卷发手法,今天试了一个微卷的造型,把发尾往内扣了半圈,看起来比直发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但又不显得刻意。
全部弄完之后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很温柔——棕色和白色的搭配干净舒服,裙摆的弧度刚刚好,靴子让整体造型多了一点秋天的利落感。
她转了半圈,裙摆轻轻晃动,风衣的下摆在膝盖上方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请进。”陈默头也没回,还在对着镜子调整腰带的位置。她之前就跟林知言说过,以后不穿睡裙或运动背心的时候,敲门就行。
林知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客厅的穿衣镜前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修身上衣和棕色半裙,侧着身在调整风衣的腰带,头发微卷地散在肩上,整个人的线条被秋装勾勒得柔和而精致。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跟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旧T恤大裤衩瘫在沙发上的陈默判若两人。
他的脚步定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忘了换鞋,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扫回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大脑在这一秒变成了播放器,正在反复播放他爸上次临走前说的那句“你们试着交往一下”。
“别愣着呀,”陈默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一边检查包里钥匙、手机和补妆粉饼有没有带齐,一边随口招呼,“进来坐。冰箱里有冰水,你自己拿——不想坐的话咱们就直接出门,我请你喝咖啡。”
林知言没动,也没接她的话,而是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换鞋的动作慢得像是被调成了零点五倍速,终于把拖鞋换上之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表情里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穿衣服的?”
陈默终于满意地放下腰带,从镜子前转过身来看着林知言,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
“因为我要上班啊,”她说,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桌沿上,“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工作,但找工作不就得面试吗?面试就得穿得像个样子。我总不能再穿着碎花裙去面试吧?那种裙子拍照还行,面试穿太不正式了。”
她把水杯放下,用手指比划着数了数自己最近研究的着装类型:“我还搜了‘面试穿搭’、‘商务休闲’、‘秋季通勤装’这几个关键词,研究了至少十几个博主的视频。你知道现在面试穿什么最加分吗?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意,要有质感但不能显老气,要让人家觉得你专业但又不至于有压迫感。我刚买这件风衣就是冲着这点去的——卡其色自带亲和力,翻领会显得干练,但系上腰带又能收出腰线来,面试官看到我第一眼至少会想‘这个人挺有分寸的’。”
林知言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陈默侃侃而谈地讲着着装策略,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状态——眉头微微拧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认识陈默十七年,从来没见过陈默用这种语气、这种词汇、这种逻辑来分析穿衣服这件事。
以前的陈默买衣服只有一个标准——能穿就行。
面试的时候把唯一一件还算平整的衬衫从衣柜里翻出来,袖子卷到胳膊肘就出门了,从来不研究“翻领”、“腰线”、“亲和力”这些东西。
而这些话从现在的陈默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流畅而条理清晰,带着研究了几个礼拜视频之后才有的熟练。
“然后今天找你出门呢,”陈默从桌沿上站起来,拿起小挎包斜挎在身上,又弯腰检查了一下靴子的拉链有没有拉好,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是因为还是没找到工作,有点头疼。投的简历大部分都没回音,回了的两家面试完了也没下文。我昨天改了一晚上的简历,不知道能再改什么了,今天就想出去透透气,换换脑子。反正好久没跟你正经出来坐坐了,咱们兄弟俩去喝杯咖啡聊聊天,顺便你给我出出主意。”
林知言跟着她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半拍。
他看着陈默锁门的背影——风衣下摆刚好盖住半裙的边缘,微卷的头发搭在肩上,肩上挎着一个小巧的棕色斜挎包,靴子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发现他没穿外套,就伸手拉了一把他的胳膊,把他往楼梯外侧带了带。
“你不冷啊?”陈默看了他一眼,又松开手,语气自然得像是顺手拉了任何一个弟兄一把。
林知言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从自己的胳膊上迅速滑过,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以前他俩冬天出门的情景——那时也是她拽他的胳膊,不过是粗声粗气的一掌拍在他的后背,推着他往前跑,嘴里嚷嚷着“快走快走冻死了”。
如今的陈默站在旁边,风衣的肩线被秋风吹得微微鼓起,她边下楼边往下按着被风掀起的衣摆,按过来的动作娴熟利落,但按完之后又把散落的发梢掖到耳后——所有动作都浑然天成,仿佛她一直就这样生活着。
他的好兄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所有旧时的印记。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跟在陈默后面下了楼,踩过地上噼啪响的香樟树果子,朝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