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自己缩进沙发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
砂锅里的皮蛋瘦肉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没有去喝,也没有去厨房拿碗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盒红糖姜茶,目光却分明不在那个纸盒上。
她在想林知言。
想他今天早上用手背贴她额头时的温度,想他昨天在烤肉店往她碗里一块一块夹肉时低垂的眉眼,想他在酒吧里把波本威士忌转了一圈又一圈,杯底的冰块叮当作响,他透过那些细小的水珠看她的眼神分明比平时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在偷偷发酵,暖烘烘的,酸酸胀胀的,像有人在用小火慢慢煨着一锅甜酒酿。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林知言的人——她有他家钥匙,她知道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煮咖啡而不是喝茶,她知道他脖子上那道浅浅的疤是大学打篮球被肘击留下的,她知道他最讨厌开会但最近每天硬着头皮开三个小时的季度总结会,她甚至知道他每次紧张的时候会把左手插进裤兜里用拇指反复摩擦车钥匙的棱角。
这些隐秘的知识像一份独家版权的地图,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拥有,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偷偷笑起来,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动,怕被隔壁听到又希望他能从墙上的某个缝隙里感知到她在想他。
可是笑完之后,那股酸楚感又翻上来了。
她是离他最近的人,但那道坎她跨不过去。
她可以拥有他家钥匙,但永远登不上他家户口本;可以随时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陪她逛街,但没法在过马路时扣住他的手。
其他女生可以明目张胆地看他、近他、对他好,整个世界都会为她们的勇气鼓掌;而她每多看他一眼都要在心里对自己解释八百遍这是激素波动。
这还没到春天呢,她已经觉得自己像刚入学的女高中生一样,满脑袋都是不该有的酸涩念头。
然后理智就回来了。
陈默的理智是一把钝刀,切什么都是慢慢锯的,越锯越清醒。
她问自己:你纠结了一上午了,纠结的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喜欢他,这个结论已经摆在面前了,推翻不了。
但你为什么连喜欢他这件事都要跟自己打一架?
答案她很明白——因为她当了三十五年男的。
三十五年,她从骨子里觉得自己跟那些会喜欢上林知言的女生不是同一类人,她们会仰慕他、接近他、因为他的钱而讨好他,她通通不在此列。
而现在她也喜欢他了,她便把自己划进了那个她曾经最不齿的名单里。
这比喜欢本身更让她难受。
就在她脑子里正进行着这轮自我折磨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三下,节奏比平时轻了一点。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林知言边推门边问道:“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没来得及整理表情,也没来得及把膝盖上攥着的那团靠垫抚平。
她想说“你怎么又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看到林知言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整个客厅都亮了一点,连窗边那盆蔫了很久的绿萝都精神了几分。
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看着他从玄关走进来的样子——卫衣袖子推到了小臂中央,头发还是早上那个刚洗过没完全吹干的乱糟糟的样子,左手端着个玻璃保鲜盒,里面整齐码着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
她感觉自己心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甜酒酿又被人重新开了火,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泡来。
她差一点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昨天晚上在梦里那样把脑袋抵在他的锁骨上,什么都不管了。
但她的身体只是微微前倾了两厘米,然后她把背挺得笔直,手指插进靠垫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用一个很规整的姿势锁住了自己,重新坐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拖鞋里轻轻蜷缩了两次。
“你坐吧。”她朝旁边的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她自己知道嗓子眼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
林知言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水果盒放在茶几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压低了,表情是他想认真谈一谈时才会出现的严肃。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她认识这个表情——大学时期被前任甩掉的时候他来找她聊天就是这副样子。
“老陈,”林知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之后再落地的,“我回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子,想了想你这几天的状态,越想越觉得不对。你平时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捅出来,堵不住你。但昨天到现在,你至少有三四次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这不正常。”
陈默抿了抿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盒姜茶上。
她知道林知言会追问,他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真正在意的事情他比谁都难打发。
她也可以再编一个理由——月经、失眠、找工作压力大——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好几个选项,任何一个都能把话题岔过去。
但她看着那盒姜茶,想起他今天早上穿过半条街去买它时手上还拎着砂锅,忽然就不想骗他了。
她骗过很多次,在派出所、在教育局、在菜市场对卖菜的阿姨说“我们家就我跟我老公住”——那时还没觉得自己在骗谁。
可今天对着林知言,她说不出任何敷衍的话。
只是她也没办法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因为她怕自己一说出来就会控制不住眼泪。
“我要跟你说了,你绝对不会相信的。”她把脸别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带忽然变得很紧,费力地维持着音量的平稳。
“咱们都鸡巴哥们儿,”林知言把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摊开一只手朝她扬了一下,眉头却没有松开,“认识十七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默听到这句话,忽然转回头看着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带着某种决意的光。
“说得好。但是说了之后可能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不是你不信——是信了之后,我们俩可能都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林知言微微坐直了一些,下巴绷得很平,目光跟她平齐。
陈默沉默了很久。
她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靠垫边缘的缝线,刮了三四个来回之后,才把视线从他的下巴往上移动,停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心跳声大到她能听见它在耳膜里敲出沉闷的节拍。
“我想我大概是——”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攥得很紧,“喜欢上他了。”
林知言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沉寂。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声音沉稳而柔和,像是在帮她拆解一个工作难题。
“可以理解,”他说,“你做了三个月的女生,身体的变化、激素的影响、还有生活习惯的转变——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对某些事情的感受跟以前不一样是很正常的。我之前有几个女朋友,她们来月经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特别黏人。这跟你的意志力没关系,生理的东西有时候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陈默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他说得都对,条理清晰,逻辑完整,给她的所有变化都找好了科学的理由。
但正是这些太正确的安慰,让她没办法接下一句——“那个人就是你”。
她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是啊,会特别黏人。”
林知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她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然后他用一种更随意、更像朋友聊天的语气打破了沉默:“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甚至把保鲜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找到或者你喜欢上谁,我帮你把把关。万一对方条件不行,我还能帮你当回恶人。”
陈默看着玻璃盒里切成小块的水果,西瓜的红和蜜瓜的绿安安静静地隔在保鲜膜两侧,像隔了一道没人敢戳破的屏障。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坐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单人沙发上,认真地、关切地、以一种兄弟的身份承诺会为她当恶人,却不知道他本人就是那个让她辗转难眠、让她在梦里走过红毯、让她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发呆的唯一人选。
而她只要往前一步,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切误会和小心翼翼就都结束了。
可她就是不敢。
她看着他的脸,心里那锅甜酒酿已经烧沸了,但理智死死地按着锅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