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记得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今天下午被林知言拽进怀里的画面——他的手掌扣在她手腕上的触感,那种被稳稳当当固定在一个温暖范围内的安全感。
然后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慢慢浸湿的纸,字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最后彻底融进了水里。
在梦里,她站在一扇很高的雕花木门前,头顶是挑高的穹顶,彩绘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管风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里飘着百合和铃兰混合的香气。
她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手捧花,再顺着自己的视线往下看去——那是一双穿着银色高跟鞋的脚,鞋面上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红毯上每走一步都闪着光。
她想抬头看看红毯尽头站着的人是谁,但她在梦里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于是只能任由这具身体捧着花往前走去。
红毯很长,两侧的木质长椅上坐满了人,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管风琴的旋律庄严而缓慢,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石板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跟着脚步声走,一步,一步,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响,然后她终于走到了红毯的尽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领带是她挑的深蓝色格纹款,胸袋里插着一朵白色玫瑰,而他看起来比今天下午酒吧里见到的更年轻,眼角没有细纹,眼底没有疲惫,像他们两个还在上大学时她会偷偷多看几眼的样子。
她想看看那个人的脸,但就在她抬起头的瞬间,梦境突然切了一帧。
她没看到婚礼的后续,却直接跌进了另一个画面。
红色的,她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的那种洞房里,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烛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柔和的暗金色,桌上摆着交杯酒和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盘。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透过红绸的缝隙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她面前,然后一根喜秤伸过来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她抬眼往上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一回他笑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今天下午她假装整理衣领时躲开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她被他横抱起来,赤着脚踩在床沿上,手指被他的手包在掌心,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真实的像是能灼伤她。
她听见他在耳边叫了一声“老婆”,声音低沉而温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终于娶到心爱姑娘的满足感。
她想回应他,想捏一下他的手指或者干脆吻上去,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雕花木门,也不是烛火摇曳的房间,而是自己卧室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清晨的光线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泛着金边的小缝。
她躺在床上,浑身都僵硬了。
身体还残留着梦里的余韵——心还在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咚咚响。
肩膀和脚踝都像被温热的掌心拢过。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
她一点一点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整张脸,然后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大了嘴巴。
不是尖叫,是那种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的、需要把嘴张到最大才能把内心的震惊全部排解出来的沉默呐喊。
她做了个春梦。
不对,不能叫春梦——那个梦的开头是婚礼,婚礼是神圣的、纯洁的、充满祝福的。
但后面呢?
后面发生了什么?
红盖头被挑起来之后她被抱上床,然后她被抱在了那个人的怀里,脸上和脖子都被那种带着笑意的吻密密地啄了一遍。
梦里的触感被放大得不可思议,她甚至能想起那个吻的轮廓——嘴唇的柔软、呼吸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股冷冷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她好喜欢那个感觉,喜欢得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脚趾都在被单上蹭来蹭去。
而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好喜欢的悸动比梦境本身还要烧人。
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在一个梦里感受到那么真实的、从头顶到脚趾都在发麻的幸福感。
而那个梦里的新郎,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袖口箍着银色袖扣的男人,不是别人,就是林知言。
她在被子里蜷缩着,手指抓住被角,脚趾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梦——梦见考试迟到、梦见被老板骂、梦见自己在车站等一班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
她还梦见过以前的女朋友。
但那些梦醒来之后她都能翻个身继续睡,因为那些梦是“过去”的回放。
但昨晚的梦指向的不是过去,是某个她还没有到达的、被她一直以来拒绝承认的方向。
而梦里的她没有拒绝。
梦里的她捧着花走到他面前,让他掀起了红盖头,让他给自己戴上了戒指,然后躺在他怀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却觉得安全极了。
梦里的她那么确定地、那么信任地把自己交给了那个人,完全没有想过要抗拒。
她甚至在梦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比昨天下午心动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的严重多了。
昨天的心动还可以用“一时冲动”来解释,可以用“摔倒了被扶起来当然会心跳加速”来狡辩。
但一个梦是藏不住事的。
梦是潜意识的产物,不会说谎。
她梦到了跟林知言结婚,从婚礼到洞房一个环节都没落下,而且她在梦里感受到了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对林知言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好兄弟”、“好朋友”、“依靠对象”了,它已经越过了一条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分界线,不再是模糊的好感,而是清晰的、指向某个方向的喜欢。
“天啊。”她对着天花板说,声音沙哑。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半挂在胳膊上,手指上有被汗微微浸湿的痕迹,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极度真实的梦醒时分的狼狈。
她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
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嘴唇却有种不正常的血色饱满,像是刚刚被谁的嘴唇蹭过一样。
她低头一看换下来的那条内裤,瞳孔都跟着心口一起收缩了一下。
她是第一次当女生,但她不是没有常识的人。
她知道女生身体有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什么“没休息好”、“内分泌波动”,那就是一个完整的、不受意志控制的原始反应。
因为梦里的她太喜欢那个场景了——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吻,喜欢那种身体贴着身体、被他的气息完全罩住的感觉。
那是生理性的、无法伪造的证据。
她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后脑勺抵着门板,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有点发黄的吸顶灯。
问题不是“是不是”,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回想了一下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他每次敲门她都下意识整理头发,他每次说“还行”她都会想跟他抬杠,他每次把她拽到马路内侧她都会觉得理所当然但事后又会记很久。
这些事情发生的加速度大概从昨天傍晚那一拽开始,积累到一个程度之后,终于以这个梦的形式引爆了。
她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去知乎上搜一下“变成女生之后发现自己喜欢上自己的好兄弟怎么办”,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熟悉的节奏。
然后是林知言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
“老陈,起了没?早上炖了皮蛋瘦肉粥,给你端了一锅过来,还热着呢。你开个门。”
陈默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有枕头印,嘴唇因为那个梦的余韵还带着不正常的血色,睡裙皱巴巴的,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的一声,像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块大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