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言坐在沙发上,保持着陈默冲进卧室之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维持着刚才准备去拿水果盒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锅已经不冒热气的皮蛋瘦肉粥上,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更接近于一种大脑正在试图加载一个超大文件时的光标转圈状态。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投进他脑子里那片还算平静的湖面。
第一颗砸下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什么”,而是耳鸣似的轰了一下。
第二颗砸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刚刚从一场还没睡醒的梦里被拖起来,陈默说的是什么粥没煮好之类的话,他正要问她“你喜欢什么?砂锅?姜茶?”。
不对,她说的是“我,喜欢,你”。
从小到大他跟很多人说过这句话,也听过很多版本的这句话——温柔的、撒娇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喝醉了酒扑上来表白的。
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版本里听到过陈默的声音。
陈默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坐姿像个新兵,语气像个在读判决书,眼睛亮得能把人看穿。那是真的,她在来真的。
他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系统崩溃之后,勉勉强强重启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框上还贴着一个陈默之前贴的挂钩,上面挂着一只用钩针刺绣的小布兔——那是她们上次逛街时买的。
他盯着那只布兔,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但里面的人根本不等他把话组织好,一声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喊声先炸了出来。
“你不要进来!”陈默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带着被布料过滤过的闷响和一丝沙哑,“现在情况比较尴尬——我们已经做不成兄弟了!”
林知言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想再敲门,又放下了。
他听出陈默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拼命想维持冷静结果越维持越抖得厉害的颤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一双灰色的,一双陈默家门口的备用拖鞋,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磨得有点歪了。
这房间他来过无数次,却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自己被挡在了某个无形的门外面。
“老陈,”他把手撑在门框上,侧着脸对着门缝说,“你先把门打开,有什么话面对面说,你隔着门喊我听不太清。”
“不开!”里面几乎是秒回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个调,像一个被踩到尾巴的猫,“你走吧,粥拿走,姜茶也拿走,我今天不适合见人——不对,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适合见人。你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记住。”
林知言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串钥匙。
这串钥匙他挂了很久了。
上面有他自己家的防盗门钥匙、车钥匙、公司办公室的门卡,还有一把陈默家的备用钥匙。
这把钥匙是半年前给他的,那时候陈默还是男的,两个人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球赛,不知怎么聊到了独居猝死的新闻。
关于“万一真出了事”的讨论始于一份浏览记录保险,为了确保陈默所有硬盘里的资料不被同事误点,也为了确认林知言那几瓶威士忌不会被当成垃圾扔掉,两个人嫌写遗书不吉利,干脆各给对方一把备用钥匙。
当时林知言把钥匙穿进钥匙圈的时候还开了句玩笑——“你放心,我肯定比你先死,你记得帮我清一下书房柜子最下面那层就行了。”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用这把钥匙开陈默家的门,不是来清理遗物,而是来面对一句表白的后续。
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
林知言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掌扶着门边,像是怕门撞到什么东西。
卧室里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半明半暗地铺在床单上,地上掉着一只陈默刚才跑掉的海绵宝宝拖鞋,床边还有一团揉皱了的卫生纸。
陈默跪坐在床垫上,头发散在肩膀两侧,发尾翘得乱七八糟,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怀里抱着枕头,双手死死地箍着枕头边缘,像是抱着最后一块盾牌。
她看到他进来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把枕头举起来挡住自己整张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尾音上扬的尖叫。
“啊——!你怎么进来了!你怎么有钥匙!不许过来!退后!退后退后退后——”
林知言站在门口,举着双手,手心朝外,把一个拿着钥匙的手摊开来给她看,表情介于无奈和想笑之间。
“你自己给我的。半年前,你说万一你加班猝死,让我帮你删硬盘。”
“我说的不是这种紧急情况!”陈默从枕头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又红又亮,眼眶还湿着,睫毛膏被泪痕晕开了一点点,“我说的是死——亡——那种紧急情况!我还活着!你撤回去!把门关上!重新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