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听到敲门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冲回卧室拿起手机。
她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删了两次才把一句话打完整。
她没法让林知言别来,但至少可以让他先回家。
“你先把粥放回你家保温,我刚起床,换一下衣服。半小时之后你再过来。”
林知言大概正好在看手机,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又跟了一句——“你慢慢来,粥在锅里放着,不急。”陈默看着这条回复,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住对门的好处,不管怎么临时让人回避,对方回家只要十五秒,不会有任何不便,也不用在门口干等着尴尬。
她放下手机,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闭了闭眼。
半小时,足够她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冲进下水道了。
她把睡裙和内裤一起丢进脏衣篓,赤脚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让水流顺着后颈往下淌,流过肩胛骨中间的凹陷,流过腰窝,带走身上残留的汗水。
她抹了一把脸,在洗发水的泡沫里反复回想那个梦的细节,试图用理性把它拆解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天被他扶了一把、脑子一热心跳加速了,晚上自然就会做这种梦,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代表任何东西。
对,就是这样。
她做完这套自我说服之后,关掉水龙头,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发现说服效果约等于零。
她还是记得梦里他叫“老婆”时尾音上扬的声调,记得红盖头被挑起来时她看到的他眼里的光。
她用毛巾包住还在滴水的头发,愤愤地拧开了护肤品瓶子。
吹干头发的过程中,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卷发棒,然后又缩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用卷发棒了,改成把头发梳直,扎成一个低马尾。
这样看起来够日常、够不经意、够“刚洗完澡随便收拾了一下”。
她换上了内衣裤和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配白色棉质长裤,柔软的料子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觉得这个打扮既不刻意也不邋遢,刚刚好。
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隔离霜的瓶子,拧开盖子之后忽然停住了。
她为什么要化妆?
林知言只是过来送个粥,他不是来面试的,不是来约会的,他甚至不是来做客的——他是林知言,认识了十七年的林知言,以前穿着破洞T恤来蹭饭都懒得敲门的老林。
她以前见他的时候从来不化妆,很多时候脸都不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也无所谓。
现在她在干嘛?
洗了澡、吹了头发、挑了衣服,还要坐下来涂粉底?
她在家见一个认识了十七年的人,需要化全妆吗?
她把隔离霜的瓶子搁在桌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头。
不行,不化妆的话,她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昨晚喝了酒,又没睡好,眼角还有点红血丝,嘴唇的颜色也不太均匀。
林知言本来就担心她身体不舒服,要是看到她素颜的样子估计更觉得她生病了。
化个淡妆,看起来气色好一点,他就不会瞎担心了。
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他放心。
对,就是这样。
她用这套严密的逻辑说服了自己,然后拿起粉底刷,花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化完了一个清透的淡妆。
画眼线的时候她手抖了两次,涂口红的时候选了支最接近唇色的豆沙色,抹完之后又觉得太淡了,拿起一支稍深一点的又放下,最后还是用回了豆沙色。
化完妆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又伸手把低马尾拆了,让头发自然地散在肩上,然后又觉得好像太刻意了,重新扎回去,最后又拆了。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被来来回回折腾得微微泛粉的耳垂,还有那副明明什么都没决定却已经为见一个人换了好几种发型的纠结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哪里是“让兄弟放心”该有的程度?
但她来不及再改了——敲门声又响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林知言站在门口,左手拎着砂锅,右手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个深红色的纸盒——她扫了一眼,是红糖姜茶的包装。
他今天没穿夹克,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卫衣,头发显然也是刚洗过,发尾还有点湿,大概是出门买姜茶的时候顺手冲了一下。
他看到陈默的时候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粥还热着,趁热喝。红糖姜茶是药店买的,止痛用的——你上次不是说腰痛吗?痛的时候冲着喝。”
陈默侧身让他进来,帮他把砂锅端到餐桌上,找了隔热垫放好。
塑料袋搁在灶台上,砂锅盖子掀开,皮蛋瘦肉粥的热气携带着大米香味和皮蛋特有的陈香扑面而来。
她看着那锅粥,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盒红糖姜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月经确实来过几次,但来之前她查了大量资料,很仔细地做了功课,药物也备得很齐全。
她并没有疼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也不会在经期的时候跟林知言喊疼。
她唯一一次提过“腰痛”是上个月他问怎么靠在椅背上没坐直时随口说的,说完之后的半小时她还在继续改简历,完全没注意到林知言是什么时候离开客厅的。
但他不但记住了,还主动跑去药店买了一盒印着“生理期暖宫”字样的红糖姜茶。
她看着塑料袋里那个深红色的纸盒,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食道往上涌,差点从眼睛里冒出来。
“老林。”她把砂锅盖子盖回去,转过身面对林知言,语气是陈默式的利落和坦诚,“我不是说过吗,来大姨妈这种事我会吃药,你不用太费心。药我自己有,姜茶也有,只是没泡。”
“林知言把汤匙搁在碗沿上,抬眼看向她,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你在酒吧一直不说话,回家前那个表情——你知道你那个表情像什么吗?就是你上次被公司辞掉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样子。”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表情——那是她正拼命跟“想牵他的手”这个念头搏斗时被撞了个正着的表情。
她以为自己用沉默和昏暗的灯光掩盖得很好,但林知言看到的东西比她想的多得多。
他看到了她的反常,看到了她的不安,看到了她有什么事情没说出口。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担心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现在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观察她的情绪,只是没有在酒吧里追问而已。
“我——”陈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变得又轻又哑,“我没——”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能说“我昨晚梦到你了”,不能说“我在梦里穿着婚纱跟你结婚,然后我们在红烛帐里接吻,醒来之后我发现内裤都湿了”。
任何一个版本的回答,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都会把这场对话推向一个彻底无法收拾的方向。
她的脸在她的意志力还没来得及介入之前就已经红透了,从耳根烧到脸颊,红得比昨天被他握住手的时候还要快。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的螺丝孔,下颌的线条在晨光下绷得有些发紧。
林知言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拧得更深了。
支支吾吾、脸红到耳朵根、话说不出来——这些症状在他眼里跟在酒吧时一样,依然是“生病了”的同义词。
而她现在这副强撑的样子,让他想起她来月经那几次的早晨——也是这样咬着牙说自己没事。
他往她面前又走近半步,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在晨光里白皙而光洁,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了一些,他的眉宇间随即多了几分担忧。
“有点烫。你医保卡还能用吗?现在医院刚开门,我开车过去十分钟,不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