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攥靠垫的姿势,但林知言已经说完了他要说的话——什么“帮他把关”,什么“当回恶人”。
这些话像一排整整齐齐的台阶,铺在她面前,每一级都写着“兄弟情谊”四个大字。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偶像剧。
就是那种她以前陪前女友看的时候全程走神刷手机的偶像剧,男女主角分明互相喜欢,偏偏要拉扯十几集,你误会我我误会你,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非要绕着地球转三圈。
她以前觉得那些编剧脑子有坑,人长嘴是干嘛用的?
不会直接说吗?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对着林知言,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明白编剧为什么能写那么多集了。
因为有些话真的很难说出口。
不是话本身有多复杂——三个字而已——而是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把两个人之间那道防火墙亲手拆掉,拆掉之后是什么,她完全没有把握。
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以前没多陪前女友看几部偶像剧。
至少可以参考一下女主角表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手放在哪里、眼神要不要直视。
她现在脑子里没有任何参考模板,所有的知识储备都来自直男时期的社交经验——而直男之间没有表白的流程,直男之间连“谢谢”都嫌肉麻。
然后她又开始纠结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她到底还算不算直男?
如果她喜欢林知言,那她对男人的身体产生了心动的感觉,从定义上来说她肯定不直了,弯了。
但如果她是弯的,那她就是同性恋——可她现在是女的,喜欢男的,这明明是最标准的异性恋。
她卡在了自己变化前后的两个坐标系之间,卡得死死的,连自我定位都定不了,更别说决定接下来该怎么行动了。
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帖子,说每个人都是由无数个版本迭代而成的,只不过大多数人的身体和灵魂同步迭代,而她的身体被强制更新了一个大版本,灵魂还在慢慢追赶。
现在她的灵魂已经追到2026年秋的九月了,而这一版更新里显然包含了一个叫“林知言”的模块,安装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但她一直没有勇气点击那个“重启生效”的按钮。
她把脸埋在手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放下手,抬起头,又叹了一口气。
两次叹气之间的间隔大概是五秒,但她的内心已经跑完了一整场马拉松。
算了。
她对自己说。
不管我现在算什么——弯的、直的、跨性别的、被激素搞坏的——总之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不能再骗林知言。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站在我这边的人,我要是连他都骗,那我活该失去所有。
而且从功利的角度来讲,她今晚要是再不说,明天就会继续失眠,后天就会投简历写错邮件地址,大后天面试的时候对着HR的婚育追问开始走神。
她的工作还没找到,人生还在待机状态,不能让感情问题把仅存的理智也拖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靠垫放在一旁,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直男式坐姿——腿分得很开,腰板挺直,像是在参加一个必须要拿出态度的高压会议。
她抬起眼,看着林知言,目光定在他的瞳孔上。
她的表情认真到了几乎有些严肃的地步,眉头微微压着,嘴唇抿紧又松开,像是要发布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正式、容不得半点含糊的声明。
“林知言。”她叫了他的全名。
林知言正把扎着保鲜膜的果盘往茶几上搁,被这么郑重地连名带姓喊了一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保鲜盒的边缘,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着她,表情也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一种微微困惑的警觉。
“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音节干净利落,一个多余的“的”字都没有,比她第一次在面试里对HR说“我叫陈默”还要紧绷。
她这句表白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修饰,就是直愣愣的一句话砸在对面的沙发上。
而她自己说完之后大概过了零点五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她说什么了?
她就这么说了?
在这个穿着灰色卫衣、头发还翘着一撮的早晨,在她自己还穿着家居服、茶几上摆着砂锅和姜茶的当口,她看着一个被她认识十七年的男人,直接说了“我喜欢你”?
没有蜡烛,没有铺垫,没有“我最近有一个心结”,没有任何缓冲——她用的是哪门子表达方式?
幼儿园水平?
不,幼儿园小朋友表白还知道送一朵花。
她这是连幼儿园都不如,她把四个汉字和一个句号直接甩在对方脸上,然后指望对方能从这个句子里读取到她所有的纠结、心动和挣扎。
她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比她今天早上任何一次脸红都要红。
她猛地一按靠垫,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差点被沙发腿绊掉,她不管,光着一只脚就往卧室方向冲。
林知言在身后好像说了什么,她听见他叫了她的名字,但她的耳膜被自己心跳声震得什么都听不清,她拧开卧室门的把手,钻进去,用力把门一甩,咔嗒一声反锁,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枕头边缘压着自己的后脑勺,开始发出一连串压抑的、闷闷的、介于哀号和尖叫之间的奇怪声音。
然后她在床上开始翻腾。
从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滚回左边,把被子蹬开又拽回来,把枕头扔到床脚又捡回来。
她仰面朝天,对着天花板大口喘气,然后又猛地翻身把脸埋进床垫,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在喉咙里的哀鸣。
她一个多月的纠结、三十五年的直男生涯、十七年的兄弟情谊,所有人际关系里最复杂最微妙的那几种,全都在今天早上被她用四个字炸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