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开着普通SUV去的,车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的棕榈树突然变稀,露出沙地。远远看见一座堡垒式的建筑,沙黄色的外墙,方形塔楼,门口有持枪安保,要查验证件,范助上前沟通,不一会儿被放行。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室内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枪油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墙上挂着几排证书,左边是一面落地玻璃墙,玻璃后面就是室内靶场。靶场里已经有人在打。隔音做得很好,站在外面几乎听不到枪声,只有偶尔一声闷响。安米在这种环境里条件反射般向章知聿靠近,男人揽住她的肩,对着前台的方向说:“去看看你想用什么?”安米走到前台,工作人员看上去是个年轻的菲律宾女人,和她打了个招呼,接下来有关枪械型号的事,安米就听不懂了。特蕾莎跟着她,站在她身边问她:“用过吗?”安米摇了摇头,特蕾莎转头切换语言和前台说:“没有经验,先试试.22。”前台递过来登记表,指了指要签名的地方,安米拿起笔,问特蕾莎:“中文还是英文?”特蕾莎说都行,于是安米签了中文。她和特蕾莎需要去室内靶场,进去之前,看见章知聿、弗雷泽正在和一个欧洲面孔的中年男人聊天。章知聿的余光约莫是瞥见了她,对安米点了点头,安米这才和特蕾莎进了靶场。一个南亚面孔的教练走过来,四十岁左右,说话有很重的口音,语速很慢。“女士,第一次?”安米点头。教练从枪柜里取出一把.22口径的半自动手枪,枪很小,黑色哑光,握把是深灰色的聚合物材质,比安米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他把枪放在靶位前的台面上,枪口朝前,弹匣取出,套筒拉到后面,确保膛内无弹。教练拿起枪,侧过来给她看,“这是Ruger Mark IV,很轻,后坐力很小,你应该握得住。”接着把耳罩和护目镜递给安米,耳罩是深灰色的,里面有一圈软垫。护目镜的镜腿很细,卡在耳罩的带子下面,有点夹。教练站在靶位前,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枪,左手从下面托住,两只手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对安米说道:“先看我做一次。”“砰”的一下,靶纸在十米外的灯光下抖了一下。弹孔落在九环偏右的位置,安米心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演示完教练退后一步,把枪递给安米。这时候,章知聿他们几人刚好走进来,特蕾莎看了一眼,依然站在离安米最近的地方。章知聿的目光映着安米的身影,看着她努力架好姿势,开了一枪,“砰”的一声,靶纸没有动。弗雷泽用胳膊撞了撞章知聿的臂膀:“你带着她过来真的没问题吗?”章知聿没搭理,走到了安米身后。教练和章知聿对上眼神,确认他们是认识的,并且章知聿有经验,没有上前继续教学。安米不知道自己那一枪开到哪里去了,看章知聿过来,脸红了起来:“……没中。”章知聿道:“很正常。”安米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小声说:“我看不清靶纸。”“太远了?”安米难以启齿地仰头看着他:“……嗯,我近视。”章知聿有了点笑意,站在她身后,扶正她的姿势。结实健硕的胸膛裹着安米的背,章知聿的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抬起来:“往前看。”安米跟着他说的话动作,章知聿的嘴唇贴在她耳边,用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关键的时候,只要能开枪就够了。”“砰”的一声,靶纸被射穿,正中靶心。被章知聿握着,这把枪的后坐力仿佛没有,安米在他松开后,才发现手有些麻,兀自握了握。刚想抬起头和他说些什么,一旁“砰、砰、砰”三枪打中靶纸,弗雷泽笑说:“要不玩玩飞碟?”室内靶场往前走就是飞碟射击的地方,用一道矮墙和外面隔开,场地比想象中开阔。这里的教练换了个人,留着络腮胡子,皮肤晒到发红,在确认他们有经验之后,没有上前指导。打移动目标对安米来说,显然太超过了,她不好意思让章知聿再手把手教她。弗雷泽走过来问道:“这次我来教你怎么样?”安米先看了看章知聿,看他没什么反应,又回头无助地看了看一直沉默的特蕾莎。特蕾莎走过来:“那我来教您吧。”安米松了一口气,对弗雷泽说谢谢,让他玩得开心,特蕾莎教她就够了。弗雷泽不怎么在意地走开,来到章知聿身边:“你是怎么教她的?还是说东亚女孩就是这样的性格?”章知聿看了一眼耐心给安米调整姿势的特蕾莎,接着看向飞出来后没能被打中的飞碟:“够聪明是不需要教的。”弗雷泽罕见地微微睁大眼睛:“你说她吗?除了性格,她看上去和我的侄女没什么区别。这个年纪,往往不是真聪明。”章知聿瞥了他一眼:“不要自以为是。”弗雷泽听见飞碟碎开的声音,看向正在练习的特蕾莎和安米二人,思索几秒:“她是怕你吧?”知聿没有回答,等安米又打了几发。约莫在第十发左右,教练要上前换弹的时候,知聿过来按住安米的肩:“可以了。”有特蕾莎的帮助,安米十发命中三只,打完手臂已经开始酸了,虎口发麻,右肩被枪托抵得有点痛。章知聿带着她出去的过程中拉起安米的手,没用什么力道地捏了捏:“下面去吃饭,缓一缓。”周围都是人,安米有点不好意思,应了一声。吃饭的餐厅似乎在沙漠度假村里面,穿着阿拉伯白色长袍的门童替他们拉开车门,安米下车才看见,餐厅的背后就是沙漠。进去之后,侍者领他们穿过庭院,一路往里走,穿过一道拱门,进了一间半开放的私人包厢。三面是墙,一面敞开着,正对着外面的沙丘。包厢里已经有人在等待。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坐在主位上,他看到章知聿进来,站起来。男人身材偏瘦,肩膀很宽,头巾是纯白色的,用一根黑色的头箍固定。下巴上有一层修剪得很整齐的短须,颜色比头发深。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很深。章知聿走近,对他伸出了手:“Faisal。”“Adrian。”他伸出手,握了章知聿的手,然后右手放在自己胸前微微欠身。用的是阿拉伯人的方式。章知聿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动作很熟练。弗雷泽也和Faisal打了声招呼,他们看上去都相熟。Faisal的目光越过章知聿的肩膀,落在安米身上,停了一下,时间不长,但足够让她感觉到被打量了。“这是你的…?”Faisal问。“和我一起来的。”章知聿说。Faisal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安米能感觉到这顿饭具有一定的商务性质,吃饭过程中,他们用英语聊着天,语速不快,夹杂着很多她听不懂的词。她听到“month” “shipment” “quality”这些,但整句话的意思拼不起来,她全程不做出任何反应,当作没听见,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主菜Quzi上来,整只慢烤羊腿放在巨大的铜盘里,旁边堆着藏红花米饭和干果。侍者用长刀把肉切开,肉从骨头上滑下来。Faisal用右手拿了一块羊腿肉,放在自己碟子里,然后又拿了一块,放在安米碟子里。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在招待一个晚辈。安米说了谢谢,Faisal没有回应,继续和章知聿他们交谈。接下来几道具有中东特色的菜依次上来,最后是一份Umm Ali,好像是牛奶布丁,上面有一层焦黄的脆壳,有点烫,安米慢吞吞地吃着。饭局快结束的时候,Faisal对章知聿和费雷泽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安米完全听不懂。章知聿回了他一句很短的话。Faisal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长袍,接着看了安米一眼,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了欠身。安米站起来,有点紧张地回了一个同样的动作。Faisal没有笑,眼神却比刚见面时温和了一些。安米没有问章知聿他是谁,她猜测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人物。章知聿看了一下时间。“下午还有事,你先回别墅。”既然没带她,大概不是什么娱乐项目了,安米点头,和特蕾莎一起坐车回去。待安米走后,弗雷泽低声和章知聿说:“工期压缩到这么紧,看样子他们那边现在关系确实很僵硬。”章知聿说:“后面去工厂看看,你也一起去。”弗雷泽点头,然后说:“她呢?总不可能也带去。”制造精密制导组件、无人机飞控芯片和军用级传感器的工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军火商的保密性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她不去,但是会一起去布拉格。”弗雷泽说:“你确定?要是一不留神……那儿可不太平。”章知聿没有说什么,弗雷泽摸了摸颈后的发:“那明天呢?妈让我们回去一趟,明天下午还要见卡塔尔代表。”“明天我带她回去一趟。”“你要带她见见妈吗?”“不见。”“不见?那你带过来干什么?更不可能一起参加商务会面吧?”弗雷泽揣度了一会儿,想了想,叫了他的中文名:“章知聿,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冷漠还是残忍。”章知聿说:“不要把你愚蠢的想象和我联系起来,我不做没把握的事。”弗雷泽眉头直皱:“那又怎样,你以为这样就不过分了?至少我不会让我身边的女人去干这种事。”章知聿没有反驳:“是,费雷泽,所以我们并不是亲兄弟。”弗雷泽气笑了:“既然不是亲兄弟,你的女人我能追吧?要是她哪天和我睡了,你别太意外。”章知聿眯了眯眼睛:“你华而不实的脑子里只有这些吗?”弗雷泽笑说:“是啊,我又不是工作狂,没事消遣一下怎么了?”章知聿看着他,语气平淡:“弗雷泽,即使我们有着同样的母亲,我对你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弗雷泽没看见过章知聿生气的样子,他通常没什么表情,面上斯文守礼,为人成熟温和。实则城府深沉,心思缜密。今天这句话倒是让他意外:“你要是对她还有点感情,为什么要这么做?”章知聿道:“不要问一些和你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