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低沉的声音响起。
余角被同桌扶着往旁边站了站，她抬头去看那双鞋的主人，那人背光，身材又高大，她只能看到一座山一样的影子压迫着她，于是弱声开口：“对不起，要怎么赔？”
男生没有回答她，径自走到一旁，把脚翘在攀爬架上，慢条斯理地掏出纸巾开始擦鞋。
余角擦了擦嘴，示意万玲玲扶她去水池旁漱口。
“他的鞋不用管啊？”万玲玲斜睨着他们路过的那个高大身影。
“他没理我，不就是不用赔吗。”余角低声答，嗓音因胃酸刺激而沙哑细弱。
“行。”万玲玲点点头，搀着她继续走，余角是当事人，听她的应该没错。
二人漱了口，又去找体育老师请了假，才慢吞吞地回了教学楼。
余角回教室趴了一会儿，又继续起来做题。
万玲玲是她同桌，二人坐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三排，窗外是教师公寓，后排是两个记不清模样的男生。
万玲玲还没适应初三压抑的氛围，坐在桌前照镜子，修饰因长跑而凌乱的发型，顺便同新同学兼同桌余角闲聊：“你都不休息一下吗，刚才吐过。”
余角嗯了一声应答，并未停止手中动作。
她和万玲玲这种家境优渥的女生不一样，虽然母亲不在了，然而父亲一个人望女成凤的威压足以令她窒息，且这所封闭式寄宿学校管理严格，学生质量在市内也首屈一指，竞争十分激烈，她若不能高分考入重点高中，未来日子会很难过。
“我们学校为什么没有重点班啊，这样你肯定是什么一班的，就不用跟我们混在一起了。”万玲玲继续嘟囔。
余角瞥了她一眼，没回应。
二人相识四天，已大概熟悉彼此的脾气秉性，万玲玲单纯话多，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余角文静内敛，看起来是个乖乖的好学生。
余角没回答万玲玲的问题是因为，近几年教育界提倡素质教育，分班制被主流优校抛弃，然而底层逻辑并未改变，每个班级内部还是会用尽办法区分学生等级，比如特优等生就坐在最前排，中间区域是家里掏过钱、又比较老实的学生，后排则是没掏过钱的普通学生和掏过钱的特殊学生。
余角是没掏过钱的，万玲玲则是掏过钱的，若万玲玲没掏钱的话，她也不会拥有一个成绩中上又话少努力的女同桌了。
上述这些是余角踏入10班后第一天分完座位的想法，她没有说给别人听，因本身就是废话，且又费口舌。
万玲玲似是不知道她在专注学习一样，照完镜子又凑过来看余角写字。
余角在写化学作业，她看了一会儿后，才鬼鬼祟祟地问她：“你确定武宁越的鞋不用赔吗？”
余角写完手上这题，才挺直身体摇了摇头，万玲玲话多了，她有点烦。
“可是…”万玲玲欲言又止，眼神飘忽，忽然停了嘴。
余角全程低头看作业，察觉身侧人停顿，并未多想，直到有拖沓脚步声从教室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停在身后，片刻后有重物跌坐在校椅上，又有大力踢到她椅腿，她才发觉不对。
开学四天了，她前三天都绷着身子等身后的动静，因她对被踢椅子、被无意碰到等细小动作十分敏感，故在提防后桌，怕遇到奇葩频频扰她，然而前三天都平安无事，故第四天也就是今天，她已放下心来，以为后桌会就此安生到下学期换座位，结果——
余角不悦，下意识回头瞪视后桌，然而对视一瞬，又忍不住错开眼。
与她对视的高大男生面无表情，后倚着校椅靠背，四肢舒展，神态自若。
是脏鞋的主人踢了她。
余角咬牙垂眼，又扭了回去，不再询问和抱怨，继续做题。
万玲玲侧身围观全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余角和武宁越，不敢开口。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同学回教室，偌大的四方房间被喧闹和嘈杂填满，体育课提前结束，众人三三两两回到教室休息。
“你鞋擦干净了吗？”
身后一道男声响起，是班长梁文硕。
“嗯。”
片刻，脏鞋的苦主慢吞吞回应，他嗓音偏低且成熟，全然没有少年的稚嫩感。
“靠，真恶心啊。”
梁文硕下意识替好友打抱不平，然而看到同桌视线直勾勾向前看，也望了过去。
好巧，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维持了四天的、由陌生营造的平静被打破，四人间的阵营一下子划分开，万玲玲僵着背不敢乱动，竖耳倾听身后动静，想掏出桌屉里的手机八卦又怕被窗外路过的老师抓到，只能燥候下课铃响起。
她端坐着，斜睨右侧的女生，她还在写作业，真沉得住气。
五分钟后，刺耳铃声响起，万玲玲松了口气，左顾右盼没有老师出现，这才掏出手机开始打字，等她噼里啪啦操作完，才扭头看向同桌，悄声问道：“哎，厕所去不去？”
余角看了下课表，还有两节数学课，估计要连讲前两天考的开学测试卷，便点了点头说好，合上书册起身离开。
二人走出教室，万玲玲牵着余角的手，偷瞟了眼教室内未起身的两位后桌，小声询问身侧女孩：“哎，吓死我了！我刚想问你武宁越就坐咱们后面你怎么办呢，他们就回来了！还有班长…”
“没事的。”
余角出声打断了她，她刻意训练过自己在教室内的专注状态，是以正在趁出了教室后的这段时间回想这件事。
“真没事吗？他们好凶…”
万玲玲拽着她又冷又滑的胳膊，侧头看她表情。
余角面无表情，好像此事全然与她无关，这份淡定从容让万玲玲羡慕不已，她这辈子但凡有一次闯了大祸还能和余角一样镇定就好了。
“他也没说什么啊。”
余角补充了一句，先她一步掀开门帘，踏入卫生间。
“可是他踢了你凳子…”
万玲玲随后而入，边跟其他女生打招呼，边凑到余角身边小声道，她又沉浸回闯了大祸的紧张和刺激感中，这种为学习之外的事情操心的感觉她非常享受。
“脚误吧。”
余角洗手去除碰到厕所门帘的不适感，站到了排队等候厕间的队伍后。
万玲玲被她新奇的说法逗笑，暂时止住了拱火和看热闹的心思。
一位随后而至的友人凑近她，小声询问：“武宁越真在你们班啊？”
“对啊对啊，就坐我斜后面。”万玲玲又小声又兴奋地回答。
“带我去看看啊，真长那样吗？”那女生激动得小步乱跳。
“嗨，仔细看，就长那样吧。”万玲玲翻了个白眼，又跟友人笑成一团。
余角前方人影空了，她顺势前移，与身后的嬉笑声拉开距离。
她先上完，在卫生间门口等万玲玲。
因年轻人新陈代谢好、体味重的原因，女厕和男厕的味道都不好闻，虽然学校放了香薰和消毒液，但用处不大。
余角对味道十分敏感，因此她等了不过几秒就下意识用带香味的手帕纸捂住了鼻子。
万玲玲和那个友人一起笑着出来，又拉着她回教室，三个女生排成一横排，走在走廊上撞到了不少人。
余角皮肤白又嫩，很快左侧胳膊上多了几道红痕，她偏头看了下，忍不住皱了眉。
“同桌，你先进去吧。”
走到教室后侧，万玲玲小声示意余角。
余角点了下头，抽出手臂回教室。
万玲玲看她走进教室前门，才拉着友人躲在墙后小声开始八卦，探头探脑给友人指自己的座位，可惜后排空无一人。
“这厕所真他妈臭。”
梁文硕边抱怨边和武宁越走回教室，二人并未注意到身侧的万玲玲和另一位女生。
“嗯。”
武宁越不咸不淡地答。
“你他妈真够装的。”
梁文硕没忍住，直接跳起，搂着身侧一米八五的友人脖子压了一下。
“靠，别烦。”
武宁越察觉他动作，弯腰躲开。
“又不是我惹你，是小孕妇…”
梁文硕痞笑着趴在武宁越脖后低声说，话毕还往他脖子上吹了口气。
武宁越一米八五，身材挺拔有肌肉，全身覆着一层淡棕色，头发又黑又密，梁文硕总觉得他比自己有男人味，心里不是没有嫉妒的。
二人进了教室便压低声音，一前一后走回位置，小孕妇的后一排。
“哎，武宁越是不是变帅了啊？”
万玲玲的友人掐着她的胳膊小声问，在脑中循环播放刚刚的擦肩而过。
“有吗？我以前跟他不熟哎。”
万玲玲话里有些得意，后半句却很诚实，中学三年，她第一次和武宁越分到同一班，且距离如此之近，然而距离又太近，导致她一直没机会正眼看这个人。
“哎呀别管了，以后下课我就来找你吃饭，我要多看几眼，我看不腻。”
友人掐着她胳膊肘的肉恳求。
“行啊，那得跟我同桌一起哦。”
万玲玲没打算放过余角，她还想追完呕吐事件的后续。
上课铃响了，教室外的人才慢吞吞往里走，余角抬眼看向教室前方，她有些激动，不，应该说十分激动。
按照学校的尿性，数学老师马上就要念开学测试的成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