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风格的男老师跟在学生身后走进教室,抱着一沓试卷,上面放了一张纸。
余角知道,那是成绩单。她呼吸急促,下意识挺直腰背倾身向前,一双手谨慎地压在桌沿,隔在胸部和桌子中间。
万玲玲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的反应,好奇地问:“怎么了?你紧张什么?”
“要念分数了。”
余角小声回答,并未侧身侧眼。
“切,还以为要发钱了呢。”
万玲玲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往后靠,又想起身后两尊佛,倏地直起了腰,她打算等下周再卸下戒备,这周千万不能再惹到他们。
“刘路亚,149分。董兆林,145分。谭雅雅,145分。孙宗航,145分。”
余角的身形因听到刺耳的信息而一僵。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140分以上。
这张卷子对她来说没那么简单,然而最后一道大题她练过,做起来得心应手,估算了130没问题,所以她对自己的成绩和排名挺有信心的。
果然还是低估了…
余角的目光直勾勾地从第一排最左边扫到最右边,又从第二排最右边扫到最左边。
她在一一审视那些人的后脑勺和侧脸,那些高傲的,不可一世的黑色后脑勺。
“余角,137分。”
比她想的多一点,应该是蒙的选择题发力了,然而还不够。比她预想的前十名差了五名。
余角咬着牙,克制随之而来的焦虑和烦躁。
万玲玲正在发呆,听到她的名字忙小声道:“同桌,你真牛逼,考了137哎。”
然而她目光所及的女生并未太过欣喜,只是嗯了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的坐姿。
137还不够吗,真够装的。万玲玲在心中撇嘴,她自己能有80就不错了,数学一向是她的大短板。
成绩念完了,答卷也散到大部分人手中。
余角从前排手中接过两张卷子,下意识看到她137的那张下面是张0分。
0分。
她未回头,只是抬手把答卷往身后扬了扬,示意后排接走。
然而无人回应。
她扬了几下有些不耐,扭头看的时候,试卷被左侧一只手接过,放在了她身后的桌子上。
白花花的卷子落下,视野空出,她看到0分的主人仍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这般对视毫无意义。
余角扭过头,垂眼开始审视自己的错题。
选择错了两道,大题错了半道。
她因为最后一道大题答得很好,前面检查的时候粗心了。
余角下意识咬唇,克制内心的愤怒。她想扇自己一巴掌,又想撞右边的墙。
然而这是教室,她不能。
讲台上的男人目光扫遍教室,见每个人都拿到卷子,清嗓开口,打算开始讲解,然而视线移到教室左侧角落时,忍不住眉头一皱。
那里坐着一个高大的少年,正漫不经心地眺望窗外,如果他猜的没错,那个唯一的0分就是他,武宁越。
他下意识想开口,又忍住了,武宁越情况特殊,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过多指责。
妈的,捐了点臭钱而已。他心中暗骂,再次清嗓,让所有人看黑板。
两节课浑浑噩噩,余角基本没听,只除了她搞错的三道。
太不该了,她想,下意识抱着右臂,指甲渐渐陷入臂肉,她需要这种办法来克制胡思乱想和自责。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知道自己不该耽于瞬间的焦虑,然而她吃的药没什么用,她只能靠笨办法来转移注意力,比如制造疼痛。
有用,她回神了。
掏出压在答卷下的错题本,她开始整理。
武宁越头仍朝着窗外,然而视线回移,落在前排女生的胳膊上。
她很白,胳膊也细,上面有四个红色月牙,新鲜的,她自己刚掐的。
他看了两眼,又移开视线,继续去看对面的教师公寓,密密麻麻的窗户,每家阳台上的东西都不一样,他挨个扫过去,以此打发时间。
余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万玲玲和她的朋友一起吃饭,她们两个人制造的吵闹是万玲玲的四倍。
“唔靠,武宁越和梁文硕同时追我,我选谁?!”那名大概是叫做闫无双的女生花痴道。
“不给我分一个啊!”万玲玲吼她,吼完又笑。
总是这些。余角垂眼吃饭,心中不耐骤起。若不是万玲玲有钱,消息又灵通,她一定会换位置,远离她。
“其实我们班有个学霸也不错哎,长得蛮帅的,坐在第一排,下次我指给你!”万玲玲兴奋道,又扭头问余角:“同桌,你跟刘路亚熟吗?”
余角摇头,刘路亚她倒是想熟,奈何太过高冷。
“你们都是学霸,没有小圈子吗?”万玲玲明显不信,她觉得学霸和学渣都有自己的社交圈,里面肯定有很多八卦。
余角再次摇头,她有些吃不下了,开始想怎样才能接近刘路亚,从他那套取一些进步的方法,她除了题海战术,并不擅长学数学,因此很想知道149的人是怎么努力的。
“同桌,你去色诱他啊。去问他题,让他教你,你们拜师啊。”万玲玲喜欢看小说漫画,相信浪漫的爱情和不切实际的开场方式。
“饶了我吧。”余角忍不住开口。
“哎,你这周末回家吗?”闫无双换了个话题问万玲玲。
初三上半学期,他们每周六下午放假到周日下午,初三下半学期就要变成双周休一天了。
“当然回啊。怎么了,你不回?”万玲玲见余角放下筷子,也跟着放下,她想和余角一样纤细,故在模仿她的饮食习惯。
“我想去跟踪武宁越…”闫无双低声在万玲玲耳边说,然而她那个气声和正常说话没什么区别,余角听得一清二楚。
“你真要去啊,你可小心点,他看起来打人很疼。”万玲玲劝她。
“他看起来虽然凶,但从来没欺负过女生啊。”闫无双认真地分析。
“得了吧,他…”万玲玲差点脱口而出他是怎么踢余角凳子的,想到当事人就在对面,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余角端着餐盘起身,二人的话题越来越无聊,时间紧迫,她打算回去多做几道题。
“哦好。”万玲玲和闫无双目视她离开,复又低头小声密谋。
跟踪么…跟踪刘路亚么…余角边倒剩菜边想,真是个又笨又危险的想法呢。
回到教室,少部分人已经在午休了,她轻轻穿行在过道间,绕到教室后方又往自己的位置走。
教室被两个过道分隔出三块区域,是232的排列方式,后排空出一大片区域,摆放了一排空桌椅。
她从那片空区域穿行向前时,下意识抬眼看向角落的位置,她没想看的,只是抬眼便是那个角落。
因此,武宁越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她眼帘。
那人靠着墙,左脚踩在前方的椅背上,又粗又直的左臂支在膝盖,一只布满青筋的手随意下垂,另一只则支在桌子上,正在单手玩手机。
余角垂眼,没想到短短一眼竟能看得这般仔细,脚步愈发轻巧,生怕惊动一粒灰尘,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往自己位置上走。
到底在怕什么。
怕那只大手把自己掐死吗。
还是怕那只脚把那凳子踹飞到自己身上。
她轻轻坐下,调整了下坐姿,开始趴在桌子上睡觉。
不做题了,现在不是时候,不如抓着这十分钟放松下脑子。
因英语不错,班里又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余角便成了英语课代表。
她提前去办公室拿了试卷又抱回来发,试卷是一整沓,她要先分成7份,再给每列的第一个同学,让他们往后分发。
这是她目前为止唯一能靠近刘路亚的,最自然的机会。
刘路亚坐在中间区域的最左侧,其实他个子也不低,会挡住身后同学的视野,然而没人在乎,因为他成绩够好,为人也温柔和善,他甚至特意选了把更低的校椅,便于让出视野。
真是个无时不刻散发着教养的人。余角心想,就比如现在,她只是正常发试卷而已,他都要和她说谢谢。
“没事。”余角看着他镜片下诚挚的眸光,浅笑了下应答。
如果你真的要道谢,不如给我补补数学吧,学霸。她在心中暗道。
卷子发完,她快步回到座位,准备应对英语随堂考。
万玲玲还没回来,她都不知道她去哪了,不过也没打算多问,只做自己的题。
万幸昨天体育课之后,身后的人再也没踹过她的椅子,念头一闪,她下意识开始回放中午那一眼,嗯,他换鞋了吗?
真看不出来,她不懂鞋,只能区分颜色,然而他的鞋好像都是白色的。
余角下意识捏了下自己的右臂,迫使自己认真答题。
寂静的两堂课过去,偶有人上厕所,发出挪移校椅的声音,这种打扰余角已习惯屏蔽,她现在只怕后方的动静。
“咚。”怕什么来什么,她的身形随着校椅被踢而移动,忍不住偏头去看椅子下方。
依旧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好像和上次一样,又好像不一样,然而好大。
余角收回目光,轻抬着座椅往前坐,避免二次碰撞再打扰她的思路。
武宁越边喝水边看她动作,喝完忍不住舔了舔牙套。
死装。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