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欢愉录 - 第21章 拒收厚利

叶清阳察觉洞口灵气异动之际,已迟了。

那股威压不似外门弟子惯用的合欢灵气。

其势极沉,自顶门压下,洞口流动之气凝滞不动。

石壁灵纹遭外力激荡,明灭数番便暗了。

洞中蒲草无风自动,自脚边翻卷,草茎折出脆响。

丹田之内,纯阳道体根基骤跳。

此非寻常警觉,乃遭遇宿敌之际炸开的战栗。

暖意自气海翻涌而出,沿经脉冲往四肢,又遭洞口灵力逐寸逼回。

两股灵力于石门处遥遥相持,焦灼之气弥漫开来。

叶清阳翻身下床,灰袍未系,赤足踏于蒲草之上。

他未试图冲撞洞口,自己与金丹期之差,非一腔血勇可逾越。

他只将丹田灵力推至巅峰,纯阳灵气于经脉中凝为淡金流光,自皮肤下隐隐透出。

洞口光影一暗,人影堵门。

来者身量过高,九尺有余。

洞口石框仅及其眉,须低首方可入内。

肩宽背厚,遮断晨光。

整间石室没入幽暗。

石壁灵纹挣扎数度,终是灭了。

叶清阳抬眼望去,丹田中纯阳道基骤然一颤。

那颤栗发于灵根本源,是天敌相克的本能警醒。

金刚降阳法,专克纯阳。

他识得这股灵力,识得这具身形。

拓跋刚。

通体玄黑,肤若墨玉。

黑得匀净,黑中泛光。

肌理之下暗金灵气隐隐流转,随吐纳明灭。

此等肤色,昆仑洲水土骨血所赋,烈日曝晒亦不能致。

面骨粗硬,颧骨高耸,眉弓如脊,鼻梁宽厚。

一双厚唇紧抿,唇角微沉,骨相天生的冷。

玄色短打裹身,袖口紧束。

两截前臂袒露,筋肉虬结,青筋盘虬于墨肤之下,随气息贲张。

腰间暗金带上悬一枚金刚杵扣,下身玄色阔裤束入兽皮短靴。

他单手拎着一只兽皮囊。囊口半敞,丹光隐隐。

叶清阳望着他。对方不曾动手,他也不曾发难。两人隔着三步,四目相对。洞中唯余蒲草被残余灵力搅动的窸窣碎响。

拓跋刚将兽皮囊搁于石桌之上。囊底触石,响声沉闷,分量不轻。他拉开囊口,将内中之物一件件取出,摆于桌面。

三枚筑基丹。丹衣深褐,丹纹细密。灵气充盈,透壳而出,暗室之中微光浮动。

两枚凝神玉简。通体乳白,简面灵纹细刻,内门弟子破境时稳固心神所用之物。外门弟子终其一生,莫说使用,便是见也不曾见过。

一张通行符。符纸淡金,内门长老印鉴加盖灵印。持此符者,内门之中畅通无阻,山门禁制一概不拘。

三样物事摆齐。

拓跋刚并不急于开口。

他退后一步,双臂交抱,后背抵上石壁。

深褐瞳仁在墨色面庞上定住,端详眼前之人。

那目光不凶,却也绝非善类。

不过秤量的意思……秤一秤这外门散修,可配桌上之物。

叶清阳望着那三样物事,筑基丹丹衣在暗光中泛出润泽,玉简灵纹明灭往复,通行符淡金符纸随气流掀动,边角微翘。

此类物件,外门坊市无处可觅,纵有灵石亦无从换得。

唯内门流通之物,核心弟子的份额。

他喉结微动。丹田中纯阳道体的根基兀自震颤,与洞口残余的金刚灵力遥遥相抗。

“本座拓跋刚。”声沉如铁,自胸臆深处滚出,石壁间嗡嗡回荡。

金丹期修士灵力灌入喉脉,便是不扬声,也压得人心口发闷,他顿了顿,道:“内门弟子,金刚降阳法传人。”

叶清阳不答。

“你便是那纯阳道体。”拓跋刚目光落于他身上,停了一息。

自眉目滑至喉结,再至肩宽,末了定在小腹丹田处。

那目光不似外门女修。

女修贪皮相,他估药力。

“筑基初期,根基尚可。丹田灵气纯厚,经脉壁虽薄,阳气却足。”

言罢,下巴朝石桌一扬。

“三枚筑基丹,两枚凝神玉简,一张通行符。”他放下交抱的双臂,声调平稳,“替本座办一桩事。事成,丹药归你,玉简归你,通行符归你。本座还可替你压下内门那些闲言碎语。三年闭关,无人扰你。”

语气平铺直叙。不含威逼,亦无利诱。坊市之间买卖灵草、议价论值,便是这般口吻。可这寻常底下藏着一股笃定……这等条件,谁会拒?

叶清阳望着桌上丹药。片刻,抬起眼来。

“何事。”

“苏灵儿。”拓跋刚吐出这三字时,眼白在暗光中微微一收。

本能而已,猎人提及猎物,瞳孔自会缩紧。

“你与她走得近。替本座诱她至指定之处。旁的,你不必管。”

叶清阳默然。

那沉默太短,拓跋刚不过眨了两次眼。沉默之后的答话来得更快,快得令他来不及收敛神情。

“不。”就一个字。

拓跋刚眼皮抬了抬。

动作极微,旁人未必察觉,他自己却清楚……那是意外。

他原以为叶清阳至少会问一句“要她做什么”,试探着还价,忸怩一番再佯装为难地应下。

这些路数他见得多了。

外门散修撞上内门弟子抛出的条件,不外如是。

但叶清阳一样也没做,多想一息的意思都没有。那声“不”落得又稳又轻,浑不在意。拓跋刚盯着他,两息,便懂了。

此人识得桌上之物,亦识得分量。识得,仍拒了。拒得干脆,连缘由亦懒于启齿。

拓跋刚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那笑,短,干,自嗓子眼挤出,混着鼻腔一股浊气,笑意未成便教另一桩东西吞了去。

他是昆仑奴出身,从战奴堆里踏白骨爬到今日,从不低头求人,更不轻予厚利。

今日难得放低身段,将丹药、玉简、通行符一应摆上桌案,换来的,却是个想也不曾想的“不”。

拓跋刚五指按上石桌,指头陷进石面,石屑沿指缝簌簌而下。咯吱轻响自指根深处传来……筋骨绞紧,自家骨节挤出的闷音。

“你倒是干净。”他缓缓收起桌上之物。

筑基丹一粒粒放回兽皮囊,丹衣灵光没入囊口的刹那暗了一瞬。

凝神玉简叠放整齐,灵纹渐次熄灭。

通行符夹于两指间,他低首瞧了符纸上那方内门印鉴一眼,慢慢折好,纳入腰侧暗袋。

动作不疾不徐。收每一件的工夫都比摆时慢了一倍。那慢,非从容,是强压。他正压着自己。

“本座给你退路。”声比方才更低,更缓,末一件东西收回后,那声音自喉咙深处滚出,贴着石壁荡开,字字砸地,“你自己不要。”

他抬起头。那张墨脸在暗光中只辨得眼白与齿光。他咧了咧嘴,露出的绝非笑意。齿白刺目,墨肤衬之,如兽口方显的白。

“那便别怪本座,连退路一并收回。”

叶清阳动了,丹田之中纯阳灵气轰然炸开,淡金流光自经脉涌向拳峰。

他拧腰,跨步,一拳递出。

拳罡通体淡金,气劲吞吐不定,将昏暗石洞照得一亮。

拳锋破空,嗤一声轻响,直捣拓跋刚咽喉。

这一拳是他筑基初期所能催动的最强一击。不曾留力,不曾试探,与金丹期的差距横亘在前,试探便是徒耗工夫。一击决胜负,不中即败。

拳罡抵至拓跋刚颈前三寸,撞上了一层暗金灵光。

此乃金刚灵力。

那道暗金灵光素来覆于拓跋刚周身寸许处,乃金刚降阳法自行运转之外罡,非后来所凝。

拳罡撞至,暗金灵光微晃。

拳罡自拳锋寸寸碎裂,淡金褪为惨白,惨白散作虚无。

碎芒四溅,石壁上刮出细痕。

拓跋刚立于原地,一步未动。他连手都不曾抬起,只低头望着那截破碎拳罡在颈前三寸处化为乌有,神色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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