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阳察觉洞口灵气异动之际,已迟了。
那股威压不似外门弟子惯用的合欢灵气。
其势极沉,自顶门压下,洞口流动之气凝滞不动。
石壁灵纹遭外力激荡,明灭数番便暗了。
洞中蒲草无风自动,自脚边翻卷,草茎折出脆响。
丹田之内,纯阳道体根基骤跳。
此非寻常警觉,乃遭遇宿敌之际炸开的战栗。
暖意自气海翻涌而出,沿经脉冲往四肢,又遭洞口灵力逐寸逼回。
两股灵力于石门处遥遥相持,焦灼之气弥漫开来。
叶清阳翻身下床,灰袍未系,赤足踏于蒲草之上。
他未试图冲撞洞口,自己与金丹期之差,非一腔血勇可逾越。
他只将丹田灵力推至巅峰,纯阳灵气于经脉中凝为淡金流光,自皮肤下隐隐透出。
洞口光影一暗,人影堵门。
来者身量过高,九尺有余。
洞口石框仅及其眉,须低首方可入内。
肩宽背厚,遮断晨光。
整间石室没入幽暗。
石壁灵纹挣扎数度,终是灭了。
叶清阳抬眼望去,丹田中纯阳道基骤然一颤。
那颤栗发于灵根本源,是天敌相克的本能警醒。
金刚降阳法,专克纯阳。
他识得这股灵力,识得这具身形。
拓跋刚。
通体玄黑,肤若墨玉。
黑得匀净,黑中泛光。
肌理之下暗金灵气隐隐流转,随吐纳明灭。
此等肤色,昆仑洲水土骨血所赋,烈日曝晒亦不能致。
面骨粗硬,颧骨高耸,眉弓如脊,鼻梁宽厚。
一双厚唇紧抿,唇角微沉,骨相天生的冷。
玄色短打裹身,袖口紧束。
两截前臂袒露,筋肉虬结,青筋盘虬于墨肤之下,随气息贲张。
腰间暗金带上悬一枚金刚杵扣,下身玄色阔裤束入兽皮短靴。
他单手拎着一只兽皮囊。囊口半敞,丹光隐隐。
叶清阳望着他。对方不曾动手,他也不曾发难。两人隔着三步,四目相对。洞中唯余蒲草被残余灵力搅动的窸窣碎响。
拓跋刚将兽皮囊搁于石桌之上。囊底触石,响声沉闷,分量不轻。他拉开囊口,将内中之物一件件取出,摆于桌面。
三枚筑基丹。丹衣深褐,丹纹细密。灵气充盈,透壳而出,暗室之中微光浮动。
两枚凝神玉简。通体乳白,简面灵纹细刻,内门弟子破境时稳固心神所用之物。外门弟子终其一生,莫说使用,便是见也不曾见过。
一张通行符。符纸淡金,内门长老印鉴加盖灵印。持此符者,内门之中畅通无阻,山门禁制一概不拘。
三样物事摆齐。
拓跋刚并不急于开口。
他退后一步,双臂交抱,后背抵上石壁。
深褐瞳仁在墨色面庞上定住,端详眼前之人。
那目光不凶,却也绝非善类。
不过秤量的意思……秤一秤这外门散修,可配桌上之物。
叶清阳望着那三样物事,筑基丹丹衣在暗光中泛出润泽,玉简灵纹明灭往复,通行符淡金符纸随气流掀动,边角微翘。
此类物件,外门坊市无处可觅,纵有灵石亦无从换得。
唯内门流通之物,核心弟子的份额。
他喉结微动。丹田中纯阳道体的根基兀自震颤,与洞口残余的金刚灵力遥遥相抗。
“本座拓跋刚。”声沉如铁,自胸臆深处滚出,石壁间嗡嗡回荡。
金丹期修士灵力灌入喉脉,便是不扬声,也压得人心口发闷,他顿了顿,道:“内门弟子,金刚降阳法传人。”
叶清阳不答。
“你便是那纯阳道体。”拓跋刚目光落于他身上,停了一息。
自眉目滑至喉结,再至肩宽,末了定在小腹丹田处。
那目光不似外门女修。
女修贪皮相,他估药力。
“筑基初期,根基尚可。丹田灵气纯厚,经脉壁虽薄,阳气却足。”
言罢,下巴朝石桌一扬。
“三枚筑基丹,两枚凝神玉简,一张通行符。”他放下交抱的双臂,声调平稳,“替本座办一桩事。事成,丹药归你,玉简归你,通行符归你。本座还可替你压下内门那些闲言碎语。三年闭关,无人扰你。”
语气平铺直叙。不含威逼,亦无利诱。坊市之间买卖灵草、议价论值,便是这般口吻。可这寻常底下藏着一股笃定……这等条件,谁会拒?
叶清阳望着桌上丹药。片刻,抬起眼来。
“何事。”
“苏灵儿。”拓跋刚吐出这三字时,眼白在暗光中微微一收。
本能而已,猎人提及猎物,瞳孔自会缩紧。
“你与她走得近。替本座诱她至指定之处。旁的,你不必管。”
叶清阳默然。
那沉默太短,拓跋刚不过眨了两次眼。沉默之后的答话来得更快,快得令他来不及收敛神情。
“不。”就一个字。
拓跋刚眼皮抬了抬。
动作极微,旁人未必察觉,他自己却清楚……那是意外。
他原以为叶清阳至少会问一句“要她做什么”,试探着还价,忸怩一番再佯装为难地应下。
这些路数他见得多了。
外门散修撞上内门弟子抛出的条件,不外如是。
但叶清阳一样也没做,多想一息的意思都没有。那声“不”落得又稳又轻,浑不在意。拓跋刚盯着他,两息,便懂了。
此人识得桌上之物,亦识得分量。识得,仍拒了。拒得干脆,连缘由亦懒于启齿。
拓跋刚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那笑,短,干,自嗓子眼挤出,混着鼻腔一股浊气,笑意未成便教另一桩东西吞了去。
他是昆仑奴出身,从战奴堆里踏白骨爬到今日,从不低头求人,更不轻予厚利。
今日难得放低身段,将丹药、玉简、通行符一应摆上桌案,换来的,却是个想也不曾想的“不”。
拓跋刚五指按上石桌,指头陷进石面,石屑沿指缝簌簌而下。咯吱轻响自指根深处传来……筋骨绞紧,自家骨节挤出的闷音。
“你倒是干净。”他缓缓收起桌上之物。
筑基丹一粒粒放回兽皮囊,丹衣灵光没入囊口的刹那暗了一瞬。
凝神玉简叠放整齐,灵纹渐次熄灭。
通行符夹于两指间,他低首瞧了符纸上那方内门印鉴一眼,慢慢折好,纳入腰侧暗袋。
动作不疾不徐。收每一件的工夫都比摆时慢了一倍。那慢,非从容,是强压。他正压着自己。
“本座给你退路。”声比方才更低,更缓,末一件东西收回后,那声音自喉咙深处滚出,贴着石壁荡开,字字砸地,“你自己不要。”
他抬起头。那张墨脸在暗光中只辨得眼白与齿光。他咧了咧嘴,露出的绝非笑意。齿白刺目,墨肤衬之,如兽口方显的白。
“那便别怪本座,连退路一并收回。”
叶清阳动了,丹田之中纯阳灵气轰然炸开,淡金流光自经脉涌向拳峰。
他拧腰,跨步,一拳递出。
拳罡通体淡金,气劲吞吐不定,将昏暗石洞照得一亮。
拳锋破空,嗤一声轻响,直捣拓跋刚咽喉。
这一拳是他筑基初期所能催动的最强一击。不曾留力,不曾试探,与金丹期的差距横亘在前,试探便是徒耗工夫。一击决胜负,不中即败。
拳罡抵至拓跋刚颈前三寸,撞上了一层暗金灵光。
此乃金刚灵力。
那道暗金灵光素来覆于拓跋刚周身寸许处,乃金刚降阳法自行运转之外罡,非后来所凝。
拳罡撞至,暗金灵光微晃。
拳罡自拳锋寸寸碎裂,淡金褪为惨白,惨白散作虚无。
碎芒四溅,石壁上刮出细痕。
拓跋刚立于原地,一步未动。他连手都不曾抬起,只低头望着那截破碎拳罡在颈前三寸处化为乌有,神色漠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