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09/01·星期日·16:40·一中校门口·晴·29℃✨’
四点半的铃声响了之后大约三分钟,校门口开始往外涌人。我靠在栗子摊旁边的电线杆上,手里那袋栗子已经凉透了。
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不是因为她变了,是因为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圆脸黑框眼镜双马尾,挎着她的胳膊,嘴巴在以每秒三个字的速度运动。
苏青青被挎着胳膊走路的样子很僵硬,步幅比平时小了一截,整个人像一根被藤蔓缠住的竹竿。
“表哥!”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走过来。双马尾女生跟在后面,看到我的时候眼睛瞪圆了。
“这就是你表哥?”
“嗯。”苏青青走到我旁边站定,跟我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表哥,这是我同桌周小棉。”
“你好。”我把栗子递给苏青青,冲周小棉点了下头。
周小棉的视线在我和苏青青之间来回扫了两个来回,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什么但被苏青青的眼神压住了。
最终只冒出一句“青青你表哥还挺帅的”,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跑出去五步又回头喊“明天见啊青青”。
苏青青目送周小棉跑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第一天怎么样。”
“别提了。”
我们往回走。
建设路菜市场的方向,步行十五分钟。
她边走边撕栗子壳,手指剥得很快,二十年菜市场练出来的手速。
栗子凉了但还是甜的,她吃了三个才开始说话。
“同桌那个丫头嘴就没停过。从早自习聊到放学。妈说什么她都能接,接完还能绕出去八百里。”她把栗子壳扔进路边垃圾桶,准头很好,“一上来就翻妈的书包。翻出保温杯问妈‘你带保温杯来上课啊好养生哦’,妈说习惯了,她又说‘我也想养生但是奶茶太好喝了’,然后翻出六味地黄丸问妈这是什么,妈说保健品,她拿出来看了半天说‘这不是我爷爷吃的东西吗’。”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数学课呢。”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听懂。”
“一个字都没听懂?”
“老师说的话妈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反函数图像关于y等于x对称……妈四十年前学的是y等于kx加b,现在连k是什么都忘了。”
她把最后一个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嚼得很用力,大概在把沮丧嚼碎。
“有人看你吗。”
“看了。”她的语气很淡,“前排男生回头看了好几次。妈没理他。后排女生传了张纸条过来问妈叫什么,妈写了名字传回去。”
“你写的什么。”
“苏青青三个字。”她停了一下,“那个丫头……周小棉,她跟妈说‘青青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你以前是不是模特啊’,妈说不是,她又说‘那你怎么走路这么有气场像走红毯似的’。妈说那是因为妈走了四十年的路……”
她猛地闭嘴。
“你跟她说走了四十年?”
“没有。妈及时刹车了。改口说从小走路姿势就这样。”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栗子渣,眉头拧着,“这个嘴真的要管好。一天之内差点说漏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保温杯。周小棉问妈为什么泡枸杞,妈差点说‘我喝了二十年了’,改口说‘我从小体寒’。第二次是上课。语文老师让念课文,妈站起来念了一段,念完老师说发音很标准问妈在哪里学的朗诵,妈差点说‘我年轻时候在工厂广播站念过稿子’。”
工厂广播站。三十年前的事了。
“第三次就是走路。”她叹了口气,“这个身份太难演了。妈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看有没有暴露年龄的词。累得比做数学题还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
“高危词汇清单。”
她接过来展开,上面列了二十多条她可能说漏嘴的句式和替换方案。我昨晚写的。
“第一条:禁止说‘妈以前怎么怎么样’。替换为‘我小时候怎么怎么样’或‘我听家里人说怎么怎么样’。”
她看了两行,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条:禁止用‘你这孩子’开头说话。替换为‘你这个人’或直接省略。”
“第十二条:禁止在公共场合叫我‘宝儿’。替换为‘表哥’。如果叫错了,标准圆场话术为‘保尔·柯察金的简称,家里人的昵称’。”
她把纸折好塞进裙子口袋里,跟课程表叠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昨晚写的。没几分钟。”
她没再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伸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手掌心拍在头顶的触感带着栗子壳残留的粗糙。
“干嘛。”
“没干嘛。”
她的手收回去了,五根手指卷成拳头垂在身侧。
傍晚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校服裙的深蓝色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裙摆下面的两截腿在夕阳底下白得发光。
“明天六点出门。”
“干嘛。”
“打太极。”
她头也没回,语气不容置疑。几十年的习惯,换了个身体也改不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