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09/12·星期四·16:22·快递分拣站·阴·30℃✨’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苏青青同学”。我存的。她一直嫌这个备注名不正经,要求我改回“妈”。没改。万一手机被人看到呢。
接起来的时候分拣站的传送带正哗哗响着,我侧身走到角落,一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
“宝儿。”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打电话给我都是命令式开场,“几点回来”、“晚饭想吃什么”、“你是不是又没吃午饭”,语速快,底气足。
今天这两个字说得有点闷,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挤的。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三秒。苏青青这个人沉默三秒的概率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你……下班之后去超市帮妈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又沉默了两秒。传送带上一个包裹掉在地上,分拣员骂了一声。
“卫生巾。”
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一秒钟。手指在手机壳上弹了一下。
“……你来了?”
“嗯。”她的声音更闷了,“下午上课的时候肚子突然疼。妈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课间去厕所才发现的。”
对。她这个身体是二十岁的。二十岁的身体会来月经,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只是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件事。搬过来快两个月了,她一次都没提过,我也没问过。
“你现在人在哪。”
“还在学校。最后一节自习课请了假,在医务室坐着。校医给了我一片止痛药。”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有点不舒服。妈用卫生纸垫了一下,但不能一直垫着。”
她说“不严重”的时候嘴上很硬,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长了一点。不舒服。
她说不舒服就是真的不舒服。这个人轻易不承认自己身体有任何问题。
“你先在医务室待着,我四点半下班,去超市买了直接去学校接你。”
“你不用来接我。妈自己能走。你买了放家里就行。”
“行。”
挂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卫生巾买哪种”。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整屏的粉色广告和科普文章,什么日用夜用、超薄棉柔、240mm/290mm/420mm,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四点二十八分打完卡出了分拣站。骑电动车拐到建设路的超市,把车停在门口,站在自动门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不就是买个卫生巾。
她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去药店给她买过止疼药、买过退烧贴、买过那种老年人用的膏药。卫生巾不过是个日用品。
推开门走进去。
超市里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三十度的闷热一比,冷气扑在脸上有点发紧。
日用品在最里面那排货架。我沿着过道往里走,经过了洗衣液、纸巾、牙膏牙刷,最后拐进了最里面那条过道。
整面墙。
整面墙全是粉色和白色的包装。
几十种牌子,上百种型号,从最上面的架子排到最下面,中间还夹了护垫、卫生棉条、安心裤,分类标签密密麻麻。
我站在货架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这面粉色的墙,脑子里回放着刚才搜索的那些关键词。
日用。
夜用。
超薄。
棉柔。
240.290.420。
干爽网面。
丝绒面。
拿了一包。看了一眼背面的说明。放回去。又拿了一包。这个包装上写着“超薄透气0.1cm”。再拿一包。“安睡裤型420mm”。
我的手从第三排拿到第五排,又从第五排退回第三排。旁边经过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阿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了然。
算了。
拿了两包。
一包日用的,标着“棉柔240mm”。
一包夜用的,标着“超长夜用290mm加宽”。
挑的是货架上最贵的那个牌子。
不是因为懂,是因为觉得贵的应该不会太差。
收银台扫码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扫完条码之后看了我一眼。
“给女朋友买的?”
“给我……表妹买的。”
“哦。”她笑了一下,把两包卫生巾装进袋子递给我,“你表妹运气好。”
出了超市,骑电动车回到出租屋。门没锁,拖鞋放在玄关。她已经到家了。
大概是没等我去接,自己走回来的。
客厅里没人。卧室的门关着,从门缝底下能看到里面亮着灯。
我敲了两下门。
“妈。买回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
我把超市袋子放在她手上。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
她换了家居服出来了。
宽松的灰色T恤,棉质短裤,头发从马尾散开了披在肩上。
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颜色也淡了一些。
左手按在小腹上,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
“你买的什么牌子。”她拿起桌上剩下那包夜用的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看价格,“二十八块八?”
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卫生巾买什么贵的。十五块一包的跟二十八块一包的有什么区别。贴在那个地方谁还能看出来是什么牌子不成。”她把包装拍在桌上,“一个月光卫生巾就要花……”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五十多块!你知道五十多块够买多少斤鸡蛋吗。”
“不知道。多少斤。”
“……反正很多斤。”她没算清楚,但不影响她的义愤填膺。
把夜用的那包塞进了床头柜抽屉里,嘴上还在念叨着“败家子”、“不会过日子”、“妈以前用的那种才三块五一包”。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从冰箱旁边的柜子里翻出来红糖。
搜索过的科普文章说来月经喝红糖姜水可以缓解痛经。
姜是菜市场买的,用刀背拍碎了扔进碗里,加红糖,冲开水,搅了几下端进卧室。
她蜷在床上。
膝盖并着收到胸前,T恤的下摆被蜷缩的动作带起来一截,腰侧露出一小条皮肤,白得有些刺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热水袋压在小腹的位置,她的手搭在热水袋上面,手指头偶尔攥一下松开。
“喝了。”我把红糖姜水放在床头。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碗。
“你怎么知道来月经要喝红糖水。”
“网上搜的。”
她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姜味太冲了。
我姜放多了。但她没说什么,又喝了两口,然后两只手捧着碗窝在手心里取暖。
“妈都快两年没来过了。”她的声音很轻,看着碗里浮着的姜片,“之前生病的时候就停了。还以为这个身体不会有这个。”
她没说“这个”具体是什么。不用说。
“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嗯。”她又喝了一口红糖水,脸上的颜色好了一点,“你姜放太多了。”
“下次少放点。”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是有那个弧度。
“下次你买便宜的就行。”
“行。”
我在折叠沙发上坐下来。她把红糖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又蜷了回去。
热水袋的位置移了一下,从小腹挪到了腰侧。T恤的下摆又被带起来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明天要讲的错题。
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公式,她上次做对了一半,另一半把负号算丢了。
我用红笔在草稿纸上把容易犯的错圈出来,准备明天再讲一遍。
床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Day 59/1819。碗底还有半块姜没化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