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11/25·星期一·20:15·益民小区502·晴·7℃✨’
“这道。你自己看。”
她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不是喊我。是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靠在沙发上敲代码。
屏幕上跑着一个爬虫脚本的调试窗口。
小活。
一个做小程序的老板让我写个自动抓取商品价格的工具,报价一千二。
三天能交。
她坐在书桌前做数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第四章一次函数和二次函数。
她把椅子拉得很近,胸口几乎贴着桌沿。
右手拿铅笔。
左手的食指压在某一行题目上,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读题的方式很慢。
每个字都看。
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道了。
前两道做对了一道。
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
她把公式和计算过程完整地列在草稿纸上。
字迹歪歪扭扭的,数字写得比汉字好看不了多少,但步骤一步没缺。
做对的那道她在答案旁边打了一个钩。做错的那道她自己对了答案,红笔在错误的步骤旁边画了个圈。
红笔是我的。她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批自己的作业了。
她做第三道题的时候,我的代码刚好跑到一个bug。
爬虫在抓取某个页面的时候超时了。
我调了一下请求头参数,重新跑。
等待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只脚收在椅子上面。左脚。光脚。灰色棉质睡裤的裤脚缩到了小腿中段。
她的左脚踩在椅面上,膝盖支起来,脸几乎要埋到膝盖和桌沿之间的空隙里。右脚正常踩在地上。穿着棉拖鞋。
她踩在椅面上的左脚,脚趾抓着椅子的前沿。
大拇趾的趾腹扣住了椅面板和椅腿的接缝处。
其余四个脚趾弯曲着,趾尖抵在木头表面上。
脚掌心朝向右侧,从我的角度能看到脚心内侧的弧度和脚弓往上收的那个弯。
她踩的姿势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左脚上,所以脚掌和椅面之间贴得很紧,脚底的皮肤和木头的纹路贴在一起。
她在用这个蜷缩的姿势思考问题。
收拢身体。
像猫。
二十岁的身体比四十岁灵活很多,四十岁的她不可能把脚收到椅子上来坐。
现在她的韧带和关节允许她用任何姿势缩在一把破椅子上。
“沈祈。”
“嗯。”
“c等于负六,代进去之后是负的负六,所以等于正六。对吧。”
“对。负负得正。”
“我没有写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不是在问我。是在告诉自己:她做对了。这个负号她没有搞错。
“你接着做。后面还有两道。”
她没回应。笔尖重新沙沙地动起来。
显示器右下角弹了一条微信。
编程的甲方发的。
问进度。
我回了一句“明天中午前搞定”。
切回代码界面。
bug找到了。
一个参数少打了一个引号。
改掉。
重新跑。
跑通了。
她的声音又传过来。“这道也对了。”
我扭头。
她用红笔在答案旁边画钩。
第三道。
二次函数判别式。
她把判别式的计算过程列了出来,“b方减4ac等于二十五减二十四等于一大于零所以有两个实数根”。
步骤正确。
答案正确。
三道题。对了两道。三分之二。
这个正确率放在一个月前不可想象。
她没有欢呼。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铅笔放下来,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她自己翻的。
一个月前做完三道题她会把本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累死了”。
两个月前她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说“妈四十年没碰过这东西了”。
三个月前她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愣了十秒全班安静。
现在她自己翻到了下一页。
“这道……设抛物线y等于ax方加bx加c经过A点……”她小声读题。读得慢。
每个字都嚼一遍。手指压着题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读完了。拿起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列式子。
我把视线收回屏幕上。
代码跑完了。数据导出CSV。甲方的商品价格全在里面了。我核对了几行数据,没有问题。保存。发邮件。一千二到手。
十点钟。
“你做到几了。”
“第六道。”她头也没抬。
第六道。
从八点一刻到十点。
一个半小时六道题。
平均一道十五分钟。
速度慢。
但她做了六道。
她自己主动做了六道。
上一次她自己做这么多是没有过的事。
“对了几道。”
她把草稿纸推过来让我看。我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来。红笔的钩画了四个。叉画了两个。六道对四。百分之六十七正确率。
错的两道,一道是判别式算错了符号。又是负号。负数的平方她老是忘了要去掉负号。另一道是把顶点坐标的y值代错了,小数点移了一位。
“那道负数平方改一下。负三的平方是正九不是负九。”
“我知道。我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没改。”
“觉得不对就改。相信你的直觉。”
她接过草稿纸。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太远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睡吧。十点了。”
“再做一道。”
上次说“再做一道”是在差不多一周前。那一次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间隔越来越短了。
“做完这道就睡。”
“嗯。”
她低下头。铅笔沙沙地响。
我回到沙发上。没有打开电脑。坐着。听她写字的声音。偶尔有橡皮擦纸的声音。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安静的。
十点二十。
“做完了。”她把铅笔放下来。“对了。负三的平方是正九。负负得正。我记住了。”
“行。睡觉。”
她合上五三。把草稿纸叠了两下压在五三底下。铅笔搁在书桌的凹槽里。红笔拧上笔帽放在铅笔旁边。保温杯拿起来喝最后一口。然后站起来。
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也早点睡。别编到半夜了。”
“嗯。”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过了几分钟。灯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冰箱在嗡嗡响。书桌上她按顺序摆好的铅笔、红笔、五三、叠好的草稿纸。
十月月考三十五。
十一月月考三十八。
期中四十。
数字是在涨的。
很慢。
但在涨。
今晚六道对四。
负数平方这个坑她已经被自己标记了。
下次不会再犯。
她写在错题旁边的那行小字。我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
红色的笔迹。很小的字。
“负数的平方永远是正数。跟负号有仇就别做数学题了。”
她在骂自己。
用我骂她的话骂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