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12/20·星期五·18:10·益民小区502·晴·1℃✨’
她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从搬进这间出租屋到现在一百五十多天,她皱眉头的时间比笑的时间多。
她的笑很小。
嘴角往上走不超过两毫米。
眉头松开的幅度也很浅。
但今天傍晚她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推开门说了一句“冬至了,今晚吃汤圆”,那两毫米的嘴角弧度是有的。
她买了糯米粉、黑芝麻、猪油和白糖。
在厨房里开始揉面团。
揉糯米面团要用温水。
她左手扶着搪瓷盆,右手把温水一点点往糯米粉里倒。
水流细细的,粉一点点变成团。
然后两只手捏住面团开始揉。
厨房太小了。
灶台上的锅已经烧了水。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白雾在两平米的空间里弥漫。
她的额头上很快起了一层薄汗。
几根碎发贴在鬓角。
她用手背去抹,手上沾着粉,在太阳穴旁边蹭了一道白。
汤圆馅是黑芝麻和猪油白糖混在一起碾的。她碾得很认真。碾了至少十分钟。
碾好的馅搓成小球,一排排摆在盘子里。搓馅的时候她的指尖沾了猪油,在灯光底下亮亮的。
锅里的水滚了。
她踮脚去够碗柜上层的那个白色搪瓷大碗。
碗柜挂在灶台上方。
她身高一六五,碗柜最上层对她来说差了几厘米。
踮脚的时候脚后跟离开地面,小腿肌肉绷出一条线。
T恤下摆被这个上举的动作拉起来,后腰又露了那两三公分。
她够到碗了。
脚跟落回地面。
布料落回去。
我走进厨房帮她把碗递下来。从她头顶上方伸手一按就够到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端着碗。”
她开始往滚水里下汤圆。
白色的圆子一个个落进去,咕咚咕咚沉到锅底。
大火煮了两分钟,圆子开始从水底浮上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
白白胖胖的挤在水面上翻滚。
“浮起来了。好了。再煮半分钟。”
她端着那碗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秒。转头看我。
“吃几个。”
“看你做了多少。”
“做了大概三十个。”
三十个汤圆。两个人。她大概按一人十五个做的。她自己吃八九个。剩下的全给我。
她盛了两碗。大碗给我。小碗给她。大碗里十七八个,冒着热气。汤水是白色的,混了糯米粉。白色的圆子在白色的汤里。
我们面对面坐在折叠餐桌前面。
她端着小碗先喝了一口汤。
筷子夹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
黑色的芝麻馅从缺口里流出来。
浓稠的。
带着猪油的香气。
“嗯。”她嚼了两下。嘴角那两毫米又出现了。
“怎么样。”
“你先吃。”
我咬了一个。外面是糯米的软。里面是黑芝麻的油香和白糖的甜。猪油在舌头上化开的那一下是热的。
“一般般。”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又吃了一个。
我吃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变少。我夹第九个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手托着下巴看我吃。
“你说一般般还吃这么多。”
“因为碗里还有。”
“那你吃完碗里这些还要不要。”
“再来一碗。”
她站起来。没说话。但她走向厨房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第二碗盛了十二个。
比第一碗少了几个但还是满得尖了。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时候筷子从碗沿掉了一根。
她弯腰去捡说了句“筷子掉了客人来”。
然后顿了一下。
“也没有别的客人了。就咱俩。”
第二碗也吃完了。加上第一碗,二十九个。
“一般般。”我说。
她收碗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不是生气的那种哼。是鼻子里出来的、带点得意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那种哼。
我知道她高兴什么。不是因为汤圆好吃。是因为她做的东西被吃完了。三碗。
一颗没剩。对一个做了二十年饭的女人来说,碗底干净就是最高评价。
她洗完碗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沙发上继续敲代码了。今天的甲方活不多。
一个网站前端的表格样式调整。八百块。一个小时能搞完。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五三。
时针过了七点。
铅笔沙沙。
她做了三道函数题。
对了两道。
第三道卡在对数的转换上。
她拿铅笔头敲了两下桌面。
然后翻到教材的对数那一节,从头开始看定义。
九月的苏青青看到她做不出的题会把卷子揉成团扔地上。十二月的苏青青把不会的题翻回教材从定义看起。
窗外没有风。
零下一度的晴天。
月光照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她的肉色连裤袜和我的黑色T恤挂在相邻的位置。
连裤袜两条空荡荡的腿管在无风的夜里垂着,一动不动。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铅笔沙沙响。电暖器的红光映在墙面上。
“对数和指数是反函数。这个我明天做完这一节应该能搞通。”
她在跟自己说话。也在跟我说。
“嗯。”
三十个汤圆。七道对两道变成十道对七道,变成函数和对数。一百五十多天。
一般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