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10/28·星期一·16:50·一中正门·晴·15℃✨’
“青青!一起走!”
周小棉从教室门口就开始喊了,声音穿透了整条走廊。
几个路过的高三生回头看了一眼,大概已经习惯了。
自从九月开学以来,周小棉跟苏青青的组合已经成了A栋四楼的固定风景。
我今天没去校门口等她。
快递分拣站那边临时多派了一趟活,要到六点半才能收工。
给她发了消息让她自己回去。
三秒钟后收到了她的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一个保温杯的表情包。
不是她发的。是周小棉抢了她手机发的。苏青青不会用表情包。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除了文字就是语音,连标点符号都不怎么用。
六点二十五分。分拣站的活提前收了工。我骑电动车往建设路方向走。经过一中正门外的那段人行道时,远远看到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高一些,一米六五,马尾辫,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
后面那个矮一些,一米六出头,双马尾,黑框眼镜,校服裤。
两个人并排走着,矮的那个在手舞足蹈地说什么,高的那个微微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步频完全不一样。
周小棉走路的节奏跟她说话的频率同步。
语速快的时候步子就碎,语速慢下来的时候脚步也跟着缓。
蹦蹦跳跳的。
像个弹力球。
苏青青走在她旁边,步伐均匀沉稳,跟节拍器似的。
每一步的步幅几乎相同。
两个人走在一起,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和一个穿了十七岁皮囊的大人在逛街。
周小棉抱着苏青青的胳膊在说什么。
说到激动处整个人挂在苏青青手臂上往下坠。
苏青青被她拽得身体往右倾了一下,左手抬起来稳住了周小棉的肩膀,动作很自然。
像一个妈妈稳住了乱蹦的小孩。
她们走到建设路十字路口的时候,苏青青的脚步明显慢了。
就是那个路口。几天前货车闯红灯差点撞到她的路口。
她站在斑马线起点。
绿灯亮了。
周小棉拽着她的手臂已经迈步了。
苏青青停了大概一秒。
视线往左边扫了一下。
左边就是那辆蓝色货车冲过来的方向。
一秒。
然后她迈步了。步子比平时快。拽着周小棉的手臂过了马路。周小棉被她突然加速的节奏带得踉跄了一下,扭头看她。
“青青你走那么快干嘛?”
“绿灯时间短。快走。”
不是。绿灯时间四十五秒,足够走两遍了。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口对面的树荫下。
看着她们过了马路,转进了建设路往菜市场方向走。
苏青青的步速恢复了正常,周小棉继续挂在她胳膊上叽叽喳喳。
她害怕那个路口了。
以前她过马路从来不紧张。四十年的生活经验,大马路走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几天前差点被撞那一下打破了某种安全感。
她现在过这个路口需要先看一眼左边,确认没有车冲过来,然后加速通过。
这个反应可能会持续很久。
手机屏幕上,GPS定位的蓝色圆点正在建设路上匀速移动。方向正确。往益民小区走。
我收起手机。
骑电动车绕了另一条路回去。
到家的时候她还没到。
我煮了水,切了一个白萝卜准备炖汤。
上次她说白萝卜降价了。
一块二一斤。
买了两斤。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门锁响了一下,钥匙拧开的声音。进门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保温杯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今天小棉送我回来的。”她说。帆布鞋脱了,换了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你在炖什么?”
“白萝卜排骨汤。”
“萝卜切太大了。”
“多大算大。”
“你这个比麻将牌还大。炖到明天都炖不烂。”她叹了口气,挤进厨房里来。
厨房就两平米,两个人站进来就满了。
她从我手里拿过菜刀,把我切的萝卜块一个个劈成四份。
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得很均匀。
她切菜的手法很熟练,左手扣住萝卜指节弯曲,右手持刀刀背靠着指关节走,标准的厨房老手姿势。
两个人在两平米的厨房里。
她站在灶台前切菜,我被挤在冰箱和洗手台之间的夹缝里。
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她的马尾辫在后脑勺晃,偶尔甩到我的下巴。
头发上带着外面的风和秋天梧桐叶子的干燥味道。
“你往后站站。”她头也没回。
“没地方了。”
“那你出去。”
“你萝卜都切错了你知道吗。”
她切菜的手停了。
转头看我。
距离太近了。
她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我的下巴。
她仰头看我的角度不大,因为她一六五,我一七八,差了十三厘米,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仰太多。
“哪里切错了。”
“滚刀块才对。你切的是方块。”
“方块怎么了。一样炖。”
“滚刀块受热面积大。入味快。”
她盯了我两秒。
然后把已经切好的方块全部拢到砧板一边,拿起一块新的萝卜开始切滚刀块。
一边切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妈怎么不知道”。
这句话是在厨房里说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妈”字出口的时候她还是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说漏了嘴,而是一种肌肉记忆和当前身份之间的摩擦。
在家里她可以叫我宝儿可以说妈怎么了。
但这个动作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顺畅了。
萝卜切好了。她把滚刀块倒进锅里,盖上锅盖,把火调小。
“小棉说以后每天放学跟我一起走。”
“嗯。”
“这丫头黏人。像我以前带的那个……”她又停了。嘴巴闭上了。
“像你以前什么?”我明知故问。
“像……我老家一个亲戚的孩子。”
圆得很勉强。但我没追问。厨房里的排骨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白萝卜的清甜味和排骨的油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