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11/03·星期日·12:15·一中食堂B栋一楼·阴转多云·14℃✨’
三号窗口排队的时候,有个男生在苏青青旁边站了很久。
今天中午什么事情,就顺便来学校了,我在二号窗口打饭,隔着六七米的距离。
食堂中午人多,到处都是蓝色校服。
但那个男生很好认,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端着餐盘却不排队的人。
就杵在三号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粉色的。
粉色信封。高三了还用粉色信封。
苏青青在刘阿姨的窗口前排着队,保温杯夹在左臂和身体之间,右手指着蒸柜里的菜。
她今天穿的校服裙短袖版本已经换成了秋冬的长袖深蓝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位置,里面露出白色polo衫的领口。
校服裙还是那条,膝上五厘米的标准长度。
连裤袜已经穿了快三个礼拜了,从十月十二号的抱怨到现在,她已经不再碎碎念了,帮她又没了几条换洗。
肉色面料从裙摆底下开始,包裹着大腿,经过膝盖,延伸到小腿,消失在白色帆布鞋里。
她站在队伍里,两条腿并得很拢,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脚脚尖点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
这个站姿让小腿后侧的肌肉线条稍微绷紧了一点,连裤袜的面料在那个位置贴得更服帖。
那个男生凑过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餐盘,没动。
男生把信封递到苏青青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男生。
男生大概一米七五,长得还算端正,头发剪得很短,校服领口别了一枚班级徽章。
高三(五)班的。
苏青青没有伸手接。
男生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苏青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信封上,再从信封上移回他脸上。
那个看人的方式我太熟了。
不是女生看追求者的羞涩或者惊讶。
是一个四十岁的妈妈看着邻居家不懂事的孩子的那种目光。
带着一点耐心,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你这个年纪不好好学习搞这些有的没的”的叹息。
她接过了信封。
拆开。
抽出里面的信纸。
粉色信纸,手写的。
她站在打饭的队伍里低头看信。
周围的同学开始侧目了。
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指了指她手里的信。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递还给男生。
“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练过。”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反馈的第一句是评价书法。
“但是内容太肉麻了。什么‘你是我黑暗中的光’,什么‘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她的语气平静,像在给学生批改作文,“你回去多看看范文。真情实感不是靠堆砌词藻。朱自清写他爸爸买橘子,一个字都不肉麻,但看的人都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生摇了摇头。完全懵了。
“因为他写的是具体的事。他爸爸的胖身体,翻月台的动作,紫毛大衣。具体的东西才能打动人。你这个……”她扬了扬信封,“通篇都是形容词。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你应该写你记住了她的什么。不是‘你的笑容像阳光’,是‘上周四第三节课你打了个喷嚏然后用袖子擦鼻子’。那才叫真的在看一个人。”
食堂安静了两秒。不是完全安静,但三号窗口附近这一片确实安静了。几个本来在看热闹的同学嘴巴微微张开。
男生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白。手里攥着那个粉色信封,关节发白。
“还有。”苏青青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上学写情书你妈知道吗?高三了,少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你要是真对人家好,就先把自己的成绩搞好。你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写一百封情书都管用。”
她说完转回身去继续排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阿姨在窗口里面探头看了一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苏青青对刘阿姨说“阿姨给我多打点青菜,少油的那种”。
男生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端着餐盘绕到食堂另一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去找她一起吃。
让她跟周小棉坐。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三号窗口那边的情况。
她打完饭跟周小棉坐到了老位置。
周小棉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手指戳着桌子。
大概在说刚才那个男生的事。
苏青青低头扒饭,偶尔抬头回一句。
她吃饭的样子。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她吃饭的样子是我见过的最能暴露她真实年龄的时刻之一。
碗端得很高,几乎到下巴的位置。
筷子夹菜的频率很稳定,每夹一口菜就扒两口饭。
不挑食但会把不爱吃的东西拨到碗的一边。
吃到一半会停下来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几十年吃饭养成的固定节奏。
二十岁的女生不会这么吃饭。
二十岁的女生要么狼吞虎咽要么拍照发朋友圈要么跟同桌聊得停不下筷子。
她不一样。
她吃饭像完成一项每天例行的任务。
高效,规律,不浪费。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把饭粒抖干净。这个动作是刻在她肌肉里的。我小时候看她每天做三遍。
吃完。收拾餐盘。她站起来的时候校服裙的后摆因为坐久了压出了两道褶。
她用手掌在臀部后面抹了两下把褶抚平,动作很自然。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我低头继续吃。醋溜白菜有点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