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09/10·星期三·12:10·一中食堂3号窗口·多云·29℃✨’
中午来食堂找她的时候她不在座位上。
周小棉一个人坐在角落啃鸡腿,看到我就用鸡腿指了指3号窗口的方向:“你表妹在那边跟刘阿姨教做菜呢。”
我端着自己打的饭走过去。
3号窗口的队伍已经散了,打饭时间快结束了。
苏青青站在窗口旁边的通道上,隔着玻璃罩跟里面的刘阿姨说话。
刘阿姨今天系了条新围裙,蓝底白花的,手里的大勺斜插在菜盆边上,整个人侧着身子凑近玻璃罩在听。
“……话梅放两颗就够了,不要放多了,多了就夺味了。先把五花肉煸到微焦,把油逼出来,然后下葱姜炒香,再放冰糖炒糖色。糖色一定要小火慢熬,大了就苦了。然后加水加酱油加话梅,大火烧开转小火焖四十分钟。出锅之前大火收汁,汁不能收太干,留一点裹在肉上面,亮亮的那种……”
刘阿姨听得两眼放光。旁边收拾餐盘的另一个阿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在听。
苏青青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跟在教室里坐着听不懂数学课的那个木头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的手在比划,手指模拟着翻炒和收汁的动作,眼睛亮着,嘴角带着一点点自信的弧度,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条理分明。
这是她的主场。做饭、挑菜、讨论烹饪技巧。在这个领域里她有绝对的底气。
“小姑娘你家里是开饭店的吧?”刘阿姨问。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不是。我……我奶奶做菜好吃。跟她学的。”
奶奶。圆场圆得还算自然。她奶奶确实做菜好吃。只不过她奶奶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你奶奶教得真好。”刘阿姨拍了一下玻璃罩,“这样吧小姑娘,我明天试试你说的话梅红烧肉,要是好吃,以后3号窗口给你留一份。”
苏青青的表情克制了三秒,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不多,就翘了那么一点。
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在连续一周听不懂数学课、被点名罚站、被人笑之后,她终于在这个校园里找到了一个她能赢的地方。
虽然那个地方是食堂。
我端着饭走到她旁边。
“表妹,你的粉丝呢?”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下巴微扬:“刘阿姨说她干了十年食堂,做的红烧肉一直被学生嫌太腻。妈……我跟她说放话梅可以解腻,她不信,明天要试试。”
“你在食堂教人做菜这件事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做菜又不分年龄。”
确实不分年龄。
但一个看起来二十岁的女生用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口气和经验教五十多岁的食堂大妈做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二次函数级别的行为方程。
我没说。坐下来开始吃饭。
她坐到我对面,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保温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身磕了一下餐盘边缘,枸杞在杯子里转了个圈。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枸杞,又看了看我餐盘里的菜。
“你怎么又打了炸鸡腿。油炸食品吃多了上火。”
“便宜。”
“便宜也不能天天吃。你看你嘴角都起皮了。”她伸手在我嘴角旁边戳了一下,指尖碰到皮肤的触感很凉,大概是刚握过保温杯的缘故。
“回去我给你煮绿豆汤去火。”
我把脸偏开了半厘米。她的手指收回去了,低头继续喝枸杞水,表情若无其事。
旁边走过来一个端着餐盘的男生,看了看我们这桌有没有空位。目光在苏青青身上停了两秒。我抬头瞟了他一眼,他就走了。
“你干嘛凶人家。”
“我没凶。”
“你眼神凶。”
我低头扒饭没理她。炸鸡腿确实有点腻。
周小棉端着空了的餐盘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苏青青旁边,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青青你厉害啊。刘阿姨都被你征服了。我在这个学校吃了三年食堂,刘阿姨从来没跟我说过要给我留一份。”
“可能因为阿……因为我做菜比你好。”
“你会做菜?”周小棉的八卦雷达瞬间亮了,“你都会做什么?做给我吃行不行?”
“行啊。”苏青青脱口而出,“改天去我家阿……我给你做糖醋排骨和酸辣土豆丝。”
周小棉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旁边三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看。苏青青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叫,吓死妈了。”
周小棉没注意到那个“阿”字。
或者注意到了但归类为口癖。
她抓着苏青青的手摇了三下:“青青你简直是我的天使!我周六去你家行不行行不行?”
苏青青被摇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晃。
polo衫领口跟着晃,胸口的两个隆起在被摇动的过程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
我移开目光去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墙。
“行行行你别摇了。”苏青青把手抽回来,整了整领口,“周六来吧。让你表……我表哥去买菜。”
她看了我一眼。
我拿起最后一块炸鸡腿咬了一口。
“你去不去。”
“去。”
嘴里的鸡腿有点咸。不是鸡腿的问题。大概是刚才手心出了汗,沾到了鸡腿上。
苏青青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把保温杯拧紧了放在桌角。
杯壁上的刮痕比上学期又多了几条。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身上的水渍,然后把保温杯推到桌子里面一点,怕周小棉的胳膊把它碰下去。
餐盘里的蒸鱼吃完了。
汤也喝完了。
西兰花剩了两朵,她把它们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不浪费。
八块五一顿饭,每一口都是沈祈在工地上搬砖搬出来的。
她的目光穿过食堂的人群看向门口。
他已经走了。
骑电动车回快递站。
中午饭又没吃,或者随便对付了一口。
手上的茧她看到了,虎口上那条裂口也看到了。
她没说。说了他就会把手缩到口袋里说“没事”,然后用更硬的语气转移话题。
她比谁都清楚他在做什么。
打三份工养她上学。
写那些乱七八糟的高危词汇清单。
提前两个小时来校门口等她放学。
把栗子揣在口袋里揣到凉了也不走。
她今天在黑板前站了十秒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没什么恶意,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对一个答不上来问题的同学的正常反应。
但那一声笑让她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丢了自己的脸,是因为她觉得她丢了他的。
他花了那么大代价才让她坐在这间教室里。
她把餐盘收拾好叠在一起,站起来去放餐盘的架子上放好。
走回来的时候经过3号窗口,刘阿姨在里面洗菜盆,看到她笑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
她也笑了一下,步子轻了一点。
明天刘阿姨会试话梅红烧肉。这件事让她嘴角往上翘了半厘米。
很小的事。
但在整个校园里她听不懂任何一节课、做不出任何一道题的日子里,能让一个食堂阿姨觉得她说的话有道理,这件事让她心里松了一点点。
她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五三。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铅笔在纸上划了一条线,对准了第一道例题。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沈祈用红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的一行字:“a小于零开口向下求最大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五三空白处的那行字:“今天在黑板上丢的脸,要用分数捡回来。”
铅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然后开始写第一步。
